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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依据什么计算?”
“工时、数量和品级。”
“每日工时如何记录?”
“钟。”
“若钟坏了呢?”
女工抬头道:“就按两个人的记录核对。”
苏清漪立刻让记录员把这句话记下。
首席使者问:“女工是否可以自由离开作坊?”
“签了契约便按契约来,契约期满可以走。”
“若她们想换到官营工坊呢?”
女工停下手中的梭子。
“那要看新工坊愿不愿意收。”
“贵国官府会阻止吗?”
“官府不阻止,原东家可能会。”
这一次,女工说完后,旁边几人都安静下来。
沈砚看向作坊管事。
“把契约、工伤抚恤和离坊规则都拿出来,给使团看民用部分。”
管事连忙取来样本。
首席使者没有再问女工,而是转头问沈砚:“贵国如何管理如此多的工坊和工人?”
“靠规矩、账本和能查账的人。”
“军队也如此管理?”
“军队还有刀。”
沈砚笑了笑。
“不过刀不能代替账本。军饷发错了,士兵会饿;物资送错了,前线会死人。账本不比刀软。”
首席使者看着他,终于问出了今日最直接的问题。
“贵国铁路,每日能运送多少煤铁?若要把兵工厂与港口连接起来,调度由谁负责?”
空气安静下来。
苏清漪示意记录员停笔。
“请区分原问、译文和未答事项。”
她看向首席使者。
“铁路运力属于正在运行的工程数据,军民两用线路的调度属于未公开制度。今日只记录问题,不在参观范围内作答。”
首席使者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沈砚却端起茶盏,语气仍旧轻松。
“外使阁下,民用纺织机可以看,铁路的砖石和车轮也可以看。至于每日能拉多少煤、军校如何调兵、宝钞怎样在军需中结算,这些就像您船上的底舱,不会因为大家同桌吃过饭,便自动掀开给人看。”
首席使者沉默片刻,微微欠身。
“定海王说得有道理。”
“本王一向有道理,只是偶尔不肯说。”
苏清漪在记录册上写下:“关于铁路运力、军校招生、宝钞结算及女工管理的问答,分别标记为民用已答、军民两用部分未答、制度资料不予提供。”
她把记录册合上。
“今日问答全部留档。译文如有偏差,须在三日内提出更正。”
首席使者看了她一眼。
“若三日后没有更正呢?”
“便以今日记录为准。”
他望向沈砚,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大宁并不是只会展示器物的大国。
参观结束后,使团在行辕递交了一份交换请求。
他们愿意提供部分航海器械资料、民用蒸汽泵图样和海外港口管理记录,希望换取观看大宁铁路调度、皇家钱庄结算以及海军军校的公开课程。
沈砚看完后,将文书送入宫中。
西暖阁里,萧明玥坐在案后,一项项看过。
“民用蒸汽泵和航海器械资料,可以交换。”她道,“港口管理记录也可核验后择其公开。”
沈砚点头。
萧明玥将手指移到铁路调度一项。
“不开放。”
“军校呢?”
“不开放。”
“宝钞结算?”
“不开放。”
她抬眼看向沈砚。
“民用器物可以看,民用资料可以换。铁路调度、军校招生、宝钞结算,已经牵涉军政、财政和动员体系。它们不是一张图,也不是一台机器,是大宁现在能运转起来的骨架。”
沈砚笑道:“陛下如今也会说骨架了。”
“跟你学的。”
她在文书上落下朱批。
“可谈者谈,不可看的不看。对外交流不是把家底搬到院子里给人验。”
沈砚收起文书。
“臣明白。”
萧明玥看着他。
“今日你做得不错。”
“臣今日没有把外使绑起来,也没有把他们赶出港口,确实值得嘉奖。”
“你还差一点。”
“哪里?”
“你笑得太多。”
沈砚想了想。
“笑得少了,外使会以为我们心虚。”
“笑得太多,他们会以为你什么都愿意谈。”
“所以臣让苏清漪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萧明玥看向门外。
“她和你已经站在同一边了。”
“她站的是记录,不是我。”
“那更好。”
夜色落下,港外的西洋船仍停在锚地,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行辕内,交换文书被分成两份:一份列出可交换的航海器械、民用蒸汽泵与港口资料;另一份列出不予开放的铁路调度、军校制度与宝钞结算。
沈砚在第二份文书末尾写下批注:
“拒绝部分不作解释,不因追问而扩大透露。”
苏清漪看见后,在旁边补了一句:
“所有问答留原文,译文与未答事项分列,不得替任何一方修饰。”
萧明玥取过文书,盖下御印。
“送回使团。”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港口的灯火。
今日他们看到了纸、机器、课堂、织机,也看到了大宁愿意让人看见的秩序。
至于那些藏在铁路、军校和钱庄背后的力量,仍旧沉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
首席使者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夜校方向,随后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慢慢朝港外行馆驶去。
苏清漪收起记录册,最后检查了一遍封面。
“外使若对译文提出异议,三日内会送回修订。”
“那便继续记。”沈砚道。
“若他们要求看原始记录?”
“给他们看公开部分。”
“若他们问未答事项?”
沈砚转头,笑意仍在,眼神却没有半分松动。
“告诉他们,未答也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