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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洪盛从镇上回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媳妇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可他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地转。转的不是别的，就是金花那个鸡场，还有她白天说的那些话——“每天零售能挣十来块钱，加上批发的差不多能挣不到二十块，这还是刨去成本之后的。”
刨去成本，一天净挣二十。这话搁在别人听来，是好事。一个月六百块，够两个人的工钱了，比在村里种地强多了。可张洪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摸黑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靠在床头上。他得把这笔账好好算算。金花说一天净挣二十，一个月就是六百。可她算的是啥？是现在的行情。鸡蛋现在什么价？城里零售一斤三块出头，饲料现在什么价？玉米豆粕都便宜。可这些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鸡蛋价格有涨有跌，饲料价格也有涨有跌。万一哪天蛋价跌了，饲料涨了，她这一天二十块的净利，还能保住吗？
他又想起金花说的“把不下蛋的母鸡都挑出来卖了”。这话听着聪明，不下蛋的鸡留着白吃料，卖了换钱，省了饲料还能回点本。可问题是——鸡群是有周期的。现在这批鸡还年轻，下蛋还能撑一阵子。可等这批鸡老了，产蛋率再往下掉，那时候怎么办？再挑？挑完了呢？鸡群没了，鸡场就空了。空了的鸡场，还叫鸡场吗？
他还想到更怕的事——鸡群生病。养鸡这个行当，最怕的就是病。一场鸡瘟下来，全棚鸡死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金花那个鸡场，防疫做得怎么样？她懂点技术，可她知道怎么防吗？鸡舍消毒、饮水卫生、饲料防霉，这些细活，她一个人盯得过来吗？万一哪天鸡群闹了病，她这一天二十块的净利，还不够买药的。到时候别说挣钱，本都得赔进去。
张洪盛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拖下去了。他当初投钱进去，是觉得金花能干，能把鸡场搞起来。可现在看，金花的心思压根不在鸡场管理上，她忙得很，可鸡群的事，她管了多少？饲料配比、防疫程序、鸡舍温湿度，这些细活，她拿准了吗？她没拿准。她养鸡靠的是碰运气，碰上了就挣点，碰不上就赔。他不能把自己的钱押在一个碰运气的人身上。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他想起张洪涛那天晚上在小馆子里跟他说的话，金花不是个正经做事的人，他以前听了，心里不太舒服，觉得人家是看不起金花。可今晚张洪涛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人家说得对。金花是聪明，有心眼，可她的心思不在正事上。
可他又想起金花在鸡场里忙前忙后的样子，想起她蹲在鸡笼前捡蛋的样子，想起她数钱时那张脸上难得的笑。他舍不得。那个鸡场，是金花的命根子。他要是硬做主转了，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该转，一会儿想着不该转，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后来他索性不想了，把被子蒙在头上，逼着自己睡。可睡不着，脑子还在转。转着转着，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转不转，他都得跟金花把账算清楚。他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投钱进去了。他得跟金花说，鸡场她接着养，可他的钱，他得撤出来。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心里踏实了些，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傍晚下了班，他骑上摩托车往村里走，
到了鸡场门口，他把摩托车支在墙边，推门进去。金花正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笑了笑：“洪盛哥，你咋又来了？昨天不是刚来过吗？”
张洪盛在对面坐下来，没绕弯子：“金花，我昨晚上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金花脸上的笑收了收：“咋了？”
张洪盛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说：“你说你每天能净挣二十块，刨去成本之后的。这话听着是不错，可你想过没有，这二十块，是现在的行情。鸡蛋现在什么价？饲料现在什么价？万一哪天蛋价跌了，饲料涨了，你这二十块还能保住吗？你算账的时候，把成本按现在的价算死了，可成本是会变的。你没想过这个。”
金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洪盛又说：“还有，鸡群生病了呢？一场鸡瘟下来，全棚鸡死光，你这一天二十块的净利，还不够买药的。到时候别说挣钱，本都得赔进去。我投进去的那些钱，打了水漂不说，还得替你还债。金花，我不是咒你，可这个行当，风险大得很。你不能光看见挣钱的时候，不看见赔钱的时候。”
金花听完，笑了一下，说：“洪盛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现在把不下蛋的母鸡都挑了出来，卖了。鸡少了，可鸡蛋没少。以前两千只鸡下多少蛋，现在一千多只鸡也下那么多。饲料省了，蛋没少，能挣钱了。至于病，我天天盯着呢，防疫不敢马虎。”
张洪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金花脸上那笑还在，可那笑底下有一种东西——倔。她铁了心了。她觉得自己算得清，觉得自己能挣钱。她不想听他说那些“万一”“如果”。她只想听“行”“能干”。
张洪盛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点上，抽了两口，才慢慢开口：“金花，我不是逼你。你既然觉得能挣钱，那就干。可我没时间来回跑这里了。以后我可能来得少了。你仔细照看些，等这批鸡卖了，把欠我的钱一点点还清。贷款是你签的字，等卖了淘汰鸡再结算。至于多赚的，我就不要了。你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就算工钱算了。可赔了，那不行。因为有机会你们不用，到时候，你把我的钱和贷款都还了。”
金花愣了一下，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