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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城北五十里。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雪原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图尔格骑在辽东黑马上,左臂吊在脖子上,随着马背的颠簸,伤口深处传来钻心的疼。
三千镶黄旗先锋骑兵在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马蹄踩碎冰面,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自黄崖口入关,大清的军队在这片土地上横行无忌。他们打城池,早就摸透了一套熟练的章程。
先派游骑散布方圆几十里,将周边的村落洗劫一空。青壮男人抓来充作死兵,负责填护城河、推盾车、挡铅弹。女人抢进军帐充当两脚羊。老弱病残尽数砍了脑袋垒在城门外立威。
等外围扫清,城里的守军早就吓破了胆。红夷大炮轰开城门,铁骑长驱直入,剩下的便是单方面的搜刮与屠杀。
图尔格身后的八旗兵们用满语大声交谈着。他们手里挥舞着带血的马鞭,嘴里喷着白气,肆无忌惮地分配着徐州城里的财富。
沙沟营折损了一万人,他们要把这笔血债从徐州百姓的身上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在这些女真悍卒眼里,前方的徐州城已经是一座敞开大门的金库,里面的汉人如同待宰的牲畜。
两匹探马从前方疾驰而回,在图尔格面前勒住缰绳。
“禀将军。”探马单膝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前方三十里,没有活人。”
图尔格眉头拧紧。
“没活人?”图尔格声音粗哑,“村子呢?镇子呢?这地方是官道枢纽,人去哪了?”
“村子全空了。”探马抬起头,脸颊冻得发紫,“房子连木头大梁都被拆走,水井里填了石头和粪便。方圆三十里连只野狗都找不见。连地皮上的枯草都被火烧得干干净净。”
图尔格拽紧缰绳。
大明朝的地方官,只会闭门死守,连城墙外的叫花子都不敢多管。这种把周围几十里地皮刮得干干净净的绝户计,绝不是寻常文官的手笔。
那支在沙沟营布下死局的军队,进驻了徐州。
“没有炮灰填河,大清的勇士一样能把城墙砸烂。”图尔格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尖指向南方,“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日落前,把徐州城围死!”
三千先锋骑兵甩响皮鞭,战马加快步伐。
一个时辰后,徐州城庞大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图尔格勒停战马,三千骑兵在距离北城门两里外的大空地上列阵。
徐州城安静得毫无生气。护城河的冰面被凿开,河水倒灌在两岸,冻成了高低不平的冰锥子。
三丈高的青砖城墙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城墙表面被水浇过,结了一层厚达数寸的冰甲,光滑如镜。云梯搭上去,连个借力的缝隙都找不到。
城墙垛口后,没有随风飘扬的五彩认旗,没有来回奔走的守军,只有一排排黑洞洞的铁管子探出女墙。
顾长平站在北城门楼的避风处,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他身上套着精钢锁子甲,外面披着黑熊皮大氅。
黄得功大步走上城楼,方天画戟的尾部砸在冰面上,敲出白痕。
“建奴的先锋到了。”黄得功看着两里外的黑色方阵,“三千骑兵,连攻城器械都没带,这是来摸咱们底细的。”
“让他们摸。”顾长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吩咐下去,火炮不准提前点火。没进五百步,连一根箭都不准放。”
城墙上的一百三十门火炮已经装填完毕。炮兵光着膀子,手里捏着火绳,躲在女墙后头躲避冷风。每一门炮的炮轮都被粗大的铁钉死死楔进城砖缝隙里,炮尾垫着沙袋。火炮里装的不是实心铁弹,而是满满一膛的碎石子、废铁钉和铁砂。
城外。
图尔格盯着那面光滑的冰墙,眼皮跳动。
他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汉人炮灰。骑兵冲撞城墙等同于送死。他要试探城墙上的火力布置,为后续大巴泰的主力大军寻找破绽。
图尔格举起马刀,点了三百名轻骑兵。
“冲过去,绕着护城河跑一圈,放两轮箭。”图尔格下达军令。
三百名镶黄旗轻骑脱离本阵,散开阵型。他们没有披重甲,战马速度极快。马蹄扬起雪雾,三百骑呈一个扇形,朝着徐州北城门呼啸而去。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城墙上毫无动静。没有火炮轰鸣,没有箭雨覆盖。徐州城像一座死城。
轻骑兵的胆子壮了起来。他们习惯了明军在几百步外就胡乱放铳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