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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浅滩的淤泥冻成了硬壳,上面覆着一层被炮火震碎的薄冰。
独眼老三拖着张献忠的后领,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江水顺着两人的棉甲往下淌,北风一吹,裤腿直接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筒。
张献忠趴在冰碴子里,抠着嗓子眼吐出两口带着泥腥味的江水。他浑身筛糠似的抖,上下牙床磕碰得咔哒作响。
江面上,那十几艘抢来的民船已经变成了漂浮的碎木板。几百名老营心腹在水里扑腾,水师炮船上射出的铁砂霰弹还在往水面上泼。江水像煮沸了一样冒泡,浮起一层暗红色的血沫。
“大王!上马!快上马!”
独眼老三从泥地上爬起来,牵过岸边一匹受惊乱踢的战马。岸上还剩下不到一千五百名没来得及上船的老营骑兵,此刻正被江面上的火炮轰得人仰马翻。
张献忠撑着独眼老三的胳膊,抬起冻僵的右腿往马镫上踩。脚底打滑,整个人顺着马肚子滑了下来,摔在雪地里。
他骂了一句脏话,手脚并用刚要再爬,大地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震动。
那声音很有节奏,咔嚓,咔嚓,像是几千把铁锤同时砸在冻土上。
北面官道尽头的芦苇荡被平推开。
一排排穿着青灰棉军装的步卒从风雪里走出来。两千五百人,分作三道横线,将蔡甸渡口通往内陆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没有呐喊,只有牛皮战鼓单调的敲击声。
陈千志走在队列侧前方,左手拔出腰间的直刀。
“立定。”
两千五百双军靴同时并拢。第一排八百名火枪手半跪在地,第二排、第三排跨步错开枪口。
两千五百根无缝精铁枪管端平,前端的三棱铁刺连成一片刺眼的寒芒。
南面是长江和二十艘水师炮船,北面是陈千志的火枪营。这片不到两百步宽的江滩,成了个扎死口子的麻袋。
“是扁担山那帮南蛮子!”独眼老三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他们怎么跑得比马还快!”
他想不明白,两条腿的步卒怎么可能追得上四条腿的骑兵。他根本不知道,张献忠在渡口抢船、下水、再被水师轰回来的这半个时辰,足够不带任何辎重的火枪营跑完这三十里路。
“别管船了!往北冲!凿穿他们!”
张献忠不愧是从陕北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贼,知道跳江是死,原地待着也是死。他被两个亲卫架上马背,拔出腰间那把镶着红宝石的短匕,指着北面的青灰横线嘶吼。
“冲出去赏千金!冲不出去大家一块喂王八!”
岸上的一千多老营骑兵全是跟了他十几年的亡命徒。绝境之下,凶性彻底爆发。
“杀!”
一千多骑兵调转马头,挥舞着马刀,踩着浅滩上的碎冰,朝着火枪营发起了冲锋。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泥水飞溅,马蹄声如闷雷滚过江滩。
陈千志站在阵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在阜阳,袁宗第那五千披着双层棉甲的大顺老营骑兵都没能冲破这道防线,眼前这群连铁甲都凑不齐的落水狗,纯粹是在送人头。
一百步。
“第一排,放!”
陈千志左手的直刀往下劈落。
八百把燧发枪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舌。浓烈的白烟在江滩上升起,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迎面撞上冲锋的马队。
跑在最前面的两百多骑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战马的胸膛爆开大团血雾,惨嘶着栽倒在地。马背上的贼兵被惯性甩飞出去,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密集的铅弹打成了筛子。
“第二排,放!”
根本不给后队骑兵绕开尸体的时间,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接着是第三轮。
江淮军的三段击早就练成了肌肉记忆。咬破纸壳,倒火药,塞铅弹,通条捣实,举枪击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把杀戮变成了一道枯燥的算术题。
一千多骑兵的冲锋势头,在距离火枪阵还有六十步的地方被硬生生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