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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轿。”

西华门外二十步，两排拒马桩横在雪地里。三棱铁刺迎着风口，刃面刮着碎雪。

四名抬轿的家丁脚底打滑，膝盖一软，把轿子重重墩在石板上。

马士英在轿厢里晃了一下，乌纱帽撞上轿顶。他扶正帽翅，攥紧手里的朝笏，掀开轿帘迈了出来。

“站住。”

一名穿着青灰棉甲的江淮军排长走上前，手按在腰间的牛皮弹盒上。他身后十几个兵卒同时抬起枪管，黑洞洞的铁口对准了马士英的胸膛。

四名家丁腿肚子发软，缩在轿杆后头不敢动弹。

马士英挺起肚子，把正二品锦鸡补服的前襟亮出来，双手捧着朝笏高举过头顶：“本官凤阳巡抚、右佥都御史马士英。今晨因急症未能赴下关迎驾，现特来东宫向皇太子殿下请罪。”

排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接这话茬：“有淮王的手令吗？”

马士英脸皮抽动了一下。

张嘴就是淮王，连淮国公都不叫了。这帮丘八眼里压根没有大明朝廷，更没有皇城里的储君。

“本官乃朝廷二品大员，入宫觐见储君，按大明律例，只需通政司勘合与宫门牙牌。”马士英从腰间解下象牙腰牌，递了过去，“还请通禀太子殿下，臣马士英请罪求见。”

排长连手都没伸，下巴朝拒马桩外头扬了扬：“宫城戒严。提督有令，没有黑铁手令，一只麻雀都不许往里飞。马大人，请回吧。”

“本官是来向太子殿下请罪的！”马士英拔高了嗓门，试图让声音越过厚重的宫墙传进去，“殿下初临金陵，受了海风惊吓，本官身为南直隶封疆大吏，岂能不入宫问安！”

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句，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西华门的门缝。

只要里头伺候太子的伴读或者随行太监听见动静，出来接应一句，这帮当兵的哪怕做做样子，也得放他进去磕个头。

咔哒。

排长直接扳动了燧发枪的击锤，铁片咬合的脆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再往前走半步，按冲击军营论处，就地格杀。”排长面无表情，犹如一台冰冷的机器。

马士英喉咙一堵，后半截喊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懂了。这群兵就是顾长平训练出来的杀才，根本不懂什么官场规矩，更不在乎杀一个巡抚会惹出多大的政治风波。自己要是再敢耍官威，这颗脑袋当场就得搬家。

不能硬闯。

马士英脑子转得极快。硬闯是找死，但这一趟绝不能白来。

“既然淮国公有军令，本官自当遵从。”

马士英顺势收起朝笏，脸上挤出一丝苦笑，直接撩起大红官袍的下摆，噗通一声跪在了西华门外的雪泥地里。

冰冷的雪水透过裤管渗进膝盖骨，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就这么对着紧闭的西华门，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沾了满脸的泥灰：“臣马士英，恭请皇太子殿下金安！臣偶感风寒，未能护驾，罪该万死！”

喊完这句，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封早写好的请罪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转向那名排长：“这位统领，本官不进宫。但这封请安折子，乃是臣子的一点孝心，还请统领转交东宫内侍。”

折子里头写满了对太子的忠心，夹层里用米汤写了一行小字：臣愿效犬马之劳，诛除国贼。

只要这封折子能递进朱慈烺手里，这盘棋就活了。

排长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二品大员，既没让人去扶，也没去接那封折子。

就在这时，西华门内侧的马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沉重的宫门从里头拉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