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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赶紧跑过去。堂屋里的长明灯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人打亮了手电筒，光柱在屋子里扫来扫去。老周借着光看见，三叔公的那只黑猫蹲在遗体旁边，弓着背，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对着门口的方向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手电筒的光扫到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堂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敞开着，外面是漆黑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门本身是朝里开的，而三叔公的遗体脚朝里、头朝门，也就是说，门如果被风吹开，应该是往里推。但那扇门是往外开着的，像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的。

三个守夜的人面面相觑，谁都说自己没有开过门。老周他爸壮着胆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外面什么都没有，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微弱的光，近处的土路上空空荡荡。他把门重新关上，插上了门闩。

这时候那个中年人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后背发凉。他说：“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脚步声？门外面的，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土路上走。”

没有人答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说明了一件事——他们也听到了。

老周说他那晚上再也没敢合眼。他爸让他回家他也不回，就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眼睛盯着那扇门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上午，三叔公的儿子终于赶回来了。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皮肤黑黑的，进门就跪在遗体前面磕头，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哭完之后他站起来，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我爸的鞋呢？”

三叔公去世的时候是穿着鞋的，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入殓之前家里人亲手给他穿上的。但现在，那双鞋只剩下一只，还穿在左脚上。右脚是光的，脚底板沾着干了的黄泥和一片踩碎了的槐树叶子。

所有人都在堂屋里找那只鞋，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是老周在三叔公卧室的床底下发现的——那只布鞋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底正中间，鞋头朝外，像是被人脱下来之后故意摆在那里的。鞋底也有黄泥和槐树叶碎屑。

三叔公的儿子当时脸色就变了，但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把那只鞋拿过来，给他爸穿回去。老周说他当时站在旁边，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叔公的那只右脚，除了沾了泥以外，脚底的皮肤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前脚掌和脚后跟都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那个痕迹怎么看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会磨出来的。

三叔公一个躺在床上死去的老人，半夜里光着一只脚走出去，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又自己走回来躺好。光是想一想这个画面，老周说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后来他听村里老人说，人死后如果心愿未了，魂就会自己出去走，去找他想见的人或者想去的地方。三叔公的儿子说，他爸生前念叨过好几次，说想去女儿家看看外孙，但一直没去成，因为舍不得花钱坐车，又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他女儿家在隔壁县，翻过村后面那座山就是，山路三十多里，走路得走大半天。

老周说，后来他再回想那只黑猫叫的方向，不是对着门外面的什么东西，而是对着遗体。猫可能不是被外面的东西吓着了，而是被遗体吓着了——因为它看见一个死人自己坐起来，脱了一只鞋，光着脚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黑夜里。

中元节那天晚上，村里照常放河灯。老周说他特意多糊了一盏灯，写上了三叔公的名字，放在溪水里看着它漂远。那盏灯漂了很远都没有灭，一直到拐过山脚看不见了，那一小簇火光还在黑暗里跳动着，像是一个老人提着灯笼，慢慢地走在那条他生前没走完的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