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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黑退回了工棚,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第六天,小李病了。
小李就是那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平时身体最好,干起活来像头牛。但那天早上他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到了将近四十度,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脸色白得吓人。姨父让他躺在工棚里休息,派人下山去叫医生。但下山的路太远,来回至少要六七个小时,而且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只能等第二天。
那天晚上是最邪门的一夜。
小李睡在工棚最里面,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喊冷。大概到了半夜,姨父被小李的声音惊醒了——不是哭声,不是喊声,而是说话声。小李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声音不是他自己的,是一个很尖细很苍老的嗓音,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在说话。
老郭一下子就坐起来了,他推了推姨父,压低声音说:“他被东西缠上了。”
姨父那时候已经完全慌了。他是党员,是无神论者,但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蹲在小李旁边,拍了拍小李的脸,喊他的名字。小李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工棚的棚顶,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大得吓人。
然后小李开始笑。那个笑声,姨父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年轻人的笑,是一种很老很老的笑,沙哑的,干瘪的,像是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老郭从铺盖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子,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字。他把牌子放在小李的胸口上,小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合眼。
天亮之后,老郭跟姨父说:“德厚,这事不能再拖了。这片林子不干净,咱们得走。”
姨父让老黄和小张先送小李下山,自己和老郭留下来收拾工具和铺盖。五个人下山之后,小李的烧当天就退了,但人迷迷糊糊的,问他什么都说不记得了,只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面有一个老太太,穿着黑衣服,一直拉着他的手往林子里走。
林场领导听了姨父的汇报,一开始是不信的,觉得他们是怕苦怕累找借口。但老郭在林场干了三十多年,他的话有分量。领导最后决定把那片林子封了,不砍了。
姨父说,后来有一次他跟老郭喝酒,问老郭那片林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老郭喝了一杯酒,跟他说了一段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老郭说,那种几百年的老杉木林,树都成精了。尤其是那棵有树洞的老杉树,树洞里头住着东西。伐木工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树,砍不得。你砍它,它就要你的命。他们上去五天,只砍了一些小树,没动那棵老的,所以才只是被吓唬了一下。要是真动了那棵树,五个人能不能活着下山都不一定。
姨父问他那个木牌子是什么,老郭说是他年轻时候在广东一个庙里求的,雷击木做的,辟邪。
那天吃完饭,我送姨父回家。走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指着小区绿化带里一棵碗口粗的樟树说:“你看看,这些城市里的树都种了多少年了?”
我说可能十来年吧。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十来年的树,还没长记性。山上那些几百年的老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记得。你敬它,它保你。你动它,它收你。”
说完他就转身上楼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棵樟树底下。
后来我专门去查过一些资料,发现赣南山区确实有不少关于“树神”的说法。在客家人的传统信仰里,上了年纪的大树,尤其是樟树、杉树、榕树这类,被认为是有灵的,不能随便砍伐。如果非砍不可,动工之前要烧香烧纸,跟树说明缘由,请树神移驾。伐木工人进山之前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不动千年木,不砍空心树,不伐独山树。
这些规矩看起来是迷信,但背后可能藏着一些我们现代人理解不了的道理。或者说,那是老一辈人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告诉后人要对自然怀有敬畏之心。
姨父今年六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但再也不进山了。他说那片林子的气味,那种阴冷潮湿的、带着腐烂木头气息的气味,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来。每次下过大雨,空气里潮乎乎的,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手电筒突然灭掉的瞬间,想起那片黑暗里,某种东西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不砍空心树,不伐独山木。这是老一辈伐木人传下来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