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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问米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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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婆在世的时候,是方圆五十里唯一的米卦婆。米卦这东西,现在的人大多没听过了。它跟问米不一样——问米是把死人的魂请上来附在活人身上说话,米卦不用请魂,只用一碗米、三炷香、一个铜盆。来问事的人把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米碗底下,太婆点上香,对着米碗念一段听不懂的经文,然后把米倒进铜盆里用手摊平,看米粒自然形成的纹路来断吉凶。那些纹路在旁人眼里就是乱七八糟的一堆米,但在太婆眼里,每一道弯曲的走向、每一个深浅的过渡、每一小撮竖起或倒伏的米粒,都对应着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的因果。她能从米纹里看出你家祖坟有没有漏水,你出门打工往哪个方向能赚到钱,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你死去的亲人还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小时候见过太婆给村里一个女人看米卦。那个女人嫁过来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婆天天指桑骂槐,她红着眼眶来找太婆。太婆把米倒进铜盆,用手掌抹平,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头皱了一下。她用筷子把盆里的米拨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拨,米纹立刻变了样,原本散乱的纹路被筷子这么一带,忽然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形状,漩涡正中央竖着一粒米,孤零零地立着,周围一圈一圈的米纹往外扩散,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太婆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的话:“你夫家祠堂门槛不上。”

那个女人后来偷偷找人撬了祠堂的门槛,在石条的骨头。至于是谁的骨头、为什么压在那里,没人说得清,大概是夫家祖上造的孽。但把东西取出来重新安葬之后的第二年,那女人就怀上了,足月生了个儿子,婆婆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逢人就夸大孙子聪明。太婆的名声从那件事之后传得更远了,附近几个县都有人专程坐班车来请她看米卦。太婆看卦不收钱,只收一斤米。她说米卦用的米必须是问事人自己带来的,因为米是五谷之神,跟人有气脉相通,你家里的米沾着你家的气,倒在盆里显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命。用她的米看,看的是别人的命,不准。

太婆活到八十三岁,身体一直硬朗,眼不花耳不聋,看米卦的时候手稳得像定海神针。直到去年秋天,矿上出了一件事,把她的命也搭了进去。

我们镇子往北三十里有个稀土矿,规模不大,是私人承包的。矿上有个工人叫陈永福,四十出头,是太婆的远房堂侄,按辈分我得叫表叔。陈永福在矿上干了十几年,从普通工人干到了班组长,为人老实本分,一个人挣钱养活老婆和两个读书的孩子。去年农历九月十三,矿上出了塌方。事情发生在下午三点多,爆破组刚炸了一排炮眼,陈永福带着人在掌子面上清理碎石。顶上的岩层忽然塌了下来,几十吨的石头泥沙瞬间把巷道堵得严严实实。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两个人——陈永福和一个叫刘茂生的工人,两人都被埋在了塌方体,把刘茂生挖了出来,人还活着,断了两根肋骨一条腿,但命保住了。陈永福没找到。塌方体的最深处还有一部分没有清理,因为上面的岩层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塌方,救援队判断继续挖的风险太大,而且根据刘茂生获救的位置推断,陈永福大概率是被埋在了塌方体的正核心,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矿上在第三天停了救援,宣布陈永福失踪。

矿上的说法是“暂停救援,等待上级指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放弃了。陈永福的老婆跪在矿长办公室门口磕头,磕得额头上的血流到下巴,矿长也没松口让工人继续挖。她说你们不挖就不挖,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把塌方挖开,我男人的尸体总要还给我吧。矿上还是不松口,说再挖矿洞就要全塌了,到时候连救援的人都要搭进去。她说那我去找米卦婆看看,她一定能告诉我永福在哪个位置。

这个米卦婆,就是我太婆。

陈永福的老婆当天下午就拎着一袋米来找太婆。太婆听她说了前因后果,沉默了很久。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发紧——太婆看了一辈子米卦,从来都是看生者的运、死者的安,从来没有用米卦找过活人的下落。矿上已经定性为失踪,在法律上失踪要等两年才能宣告死亡,但他老婆显然不认为他还活着,她来找太婆,其实是想通过米卦找到陈永福的遗体。太婆说,米卦不找活人,也不找死人。她顿了顿,又说,但可以问问他在哪里。太婆让陈永福的老婆把那袋米放在桌上,米是自家种的晚稻,颗粒饱满,倒在碗里沙沙作响。太婆让她把陈永福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压在米碗常那样随手拿三炷香点上,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三根很老很老的檀香,香体已经发黄发脆了,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粉末。我后来才知道,那三根香叫“引路香”,是太婆年轻时她师父传给她的,专门用在一种特殊的卦局里——不是卜卦,是引路。用引路香点的米卦,问的不是吉凶,是方向。死人的方向。

太婆把三炷香插在米碗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檀香的烟气很浓很白,不像普通香那样轻飘飘地往上走,而是沉沉地往铜盆里坠,在盆底的米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烟。太婆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念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经文。她的手指在米碗边缘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像是在叩一扇门。敲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香头上的三朵火星同时闪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堂屋的门窗都关着,一丝风都没有。三朵火星同时由暗红色变成了幽幽的蓝绿色,那颜色在白天看着也瘆人,像是三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太婆端起米碗,把米倒进铜盆里。米粒撞击盆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然后归于寂静。太婆低头看盆里的米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悬在盆面上方,手指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进盆里,开始用指尖拨米粒。不是随便拨,是一寸一寸地、极慢极慢地拨,每拨一下都要停很久,像是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的轮廓。她拨着拨着,忽然停住了,手指按在一小片米纹上,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太婆说,陈永福不在塌方体跟人吵了一架。吵架的对象是个姓刘的工友,两个人因为排班的事红了脸,姓刘的当时撂了一句狠话:“你等着,我迟早弄死你。”太婆没说的是,她从米纹里看到的不只是吵架——她看到塌方的时候,陈永福本来不在掌子面上,是姓刘的跟他说里边有根支撑柱松了让他进去看看。陈永福进去了,姓刘的没有跟进来,姓刘的转身走到了巷道拐角外面。然后炮响了,顶上的岩层像天塌了一样砸下来。那个姓刘的是从拐角处被冲击波推倒的,只被碎石埋了半截身子,腿被砸断了,但上半身都在外面,所以他能活着被救出来。而陈永福,被埋在最里面。

太婆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永福的老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杀人案,更像是在念一碗米上浮现的文字。陈永福的老婆当场哭得瘫倒在地上,一边哭一边问太婆,那个害死她男人的人是不是刘茂生。太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米,那根按在米纹上的手指忽然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然后盆里的米动了。不是太婆拨的,是米粒自己在动。一小片米粒从盆底翻起来,一颗一颗地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米堆说,那是陈永福在告诉她,他的尸体不在矿上。塌方之后矿上的人怕担责任,趁夜里用矿车把尸体偷偷转移走了。那条巷道里面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老矿道,矿上的人把尸体从主巷道拖出来,塞进了那条老矿道最深处一个被积水淹没的废坑里。那行米粒组成的字,就是废坑的位置。太婆说出这个位置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陈永福老婆忽然嚎了一声,哭声尖利得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一块布。她说那个废坑她知道,她男人以前跟她提过,说矿上有一条老巷道塌过好几次,早就封了,里面全是积水,深不见底。

米粒翻完了,位置也说了。太婆开始收拾盆里的米,想把这碗米卦收了。按照规矩,米卦看完之后,问事的人要亲手把盆里的米装回自己带来的米袋里,带回家煮成饭吃掉,这叫“米归仓,卦归零”,意思是看完的卦不能留,米从哪来回哪去,卦象也随之消散,不会留下任何后患。但收米的时候出问题了。盆里的米,少了三粒。太婆在盆底用手指来来回回拨了好几遍,数了好几遍,就是少三粒。米盆里的米粒整整齐齐,但在盆底正中央的位置,有三个小小的圆形空白,像是三粒米被一股力量从盆底弹了出去,留下三个干干净净的空位。太婆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她问陈永福的老婆,你家这袋米,是不是装过别的东西。陈永福的老婆想了想说,这袋米是家里的米缸里舀出来的,但米缸之前装过陈永福工装上兜回来的一小袋米——矿上有时候发福利,一人一袋十斤的米。太婆沉默了很久,说,米引了别的东西来。

太婆把三个人——我、陈永福的老婆、太婆自己——带来的所有米混在一起,重新倒进铜盆里铺平,用手指在米面上画了一道符。符画完,她在盆边点了三根白蜡烛,蜡烛烧完之前不能收米,任何人不能碰铜盆。做完这些之后她让我们都出去,把堂屋的门关上,对着铜盆说了一句话:“米我替你收着,你安心走,别再找活人的麻烦。”

当天晚上,陈永福的老婆带着太婆指的位置去了矿上,找矿长对峙。矿长一开始嘴很硬,说什么老矿道早就封了不可能有尸体。陈永福的老婆说你不承认我就报警,矿长怕了,带着人去那条废弃老矿道里找了,还真的在那个废坑的积水深处找到了陈永福的尸体。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但身上的工装和工牌还在。法医鉴定说死亡时间跟塌方时间吻合,致命伤是头部被重物撞击导致的颅骨骨折,塌方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矿上的监控也调出来了,记录被删了一段,但技术科的人恢复了,画面显示那天凌晨三点多,矿车从主巷道往外运了一趟东西,用帆布盖着,往老矿道的方向去了。矿长和另外两个参与转移尸体的人当场就被公安带走了。刘茂生也从医院被直接转到了看守所病房。

一切都水落石出,案子很快就破了。但太婆没有等到破案的消息。那天晚上,陈永福的老婆从矿上回来,想第二天一早去找太婆道谢。她走到太婆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到太婆还坐在堂屋里,还是对着那个铜盆,还是那个姿势,像是在看米卦。但她的眼睛睁着,眼珠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话,却再也没有说出口。太婆走了。法医说是心肌梗塞,半夜走的,走的时候应该很快,没有太多痛苦。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铜盆里的米面上,那个太婆用手指画出来的符还在,但符的中心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深褐色的泥块,形状像一颗纽扣,边缘参差不齐,带着一股很浓很浓的铁锈味。

太婆下葬之后,陈永福的老婆来我家送了一袋米,跪在太婆的遗像前面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她走之后,我妈把那袋米放进米缸里,跟家里其他米混在了一起。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太婆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个铜盆,盆里的米面上浮着一层白烟。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不是平时那种慈祥的笑,而是一种很严肃、很郑重的表情。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清楚,像是真的站在我面前说话,不是梦里的那种模糊低语。她说的是:“灶台。你把它挖出来烧掉。这辈子不要算命,不要问卦,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八字。记住了。”

我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第二天一早,我去灶台纸已经发黑了,打开,上面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笔迹是太婆的,笔画很轻很慢,和她平时写字的方式一模一样。我把黄纸拿到院子里,用火柴点着了。纸烧得很快,火苗是黄色的,烧到最后,纸灰被风卷起来,往山上太婆坟的方向飘了过去。我站在院子里,一直看到那片纸灰消失在山脊线后面,才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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