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自行车也不要了,撒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那段路平时骑车都觉得长,那天晚上我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棉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跑到村口,看到第一户人家的灯光的时候,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是要炸了一样。
村口杂货店的刘大爷看到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刘大爷脸色变了,把我拉进店里,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让他儿子骑着摩托车去把我扔在路上的自行车捡回来。
自行车确实在砖窑那段路上找到了,倒在地上,链条掉了,小灯的灯泡碎了。但刘大爷的儿子回来以后,脸色也不太对。他把我爸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我偷听到了一句——“自行车旁边有一双脚印,不是小北的,那双脚印在自行车旁边转了好几圈,但没有往村里来的方向走,走到砖窑那边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爸拄着拐杖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夜,灯全开着,大门上还挂了一面镜子。我妈搂着我睡,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白天,我爸让我带他去出事的地方看看。大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那段路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路中间什么都没有,老婆婆、脚印、影子,都没了,只有路边疯长的野草和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枯树枝。
但我在路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指甲。
黄色的,弯弯的,大概有半个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嵌在水泥路面的缝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我爸用树枝把那截指甲挑起来看了看,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他什么都没说,但回到家以后,他就给我妈下了死命令:以后补习班不上了,等我腰好了,接接送送的事我来。
我后来缠着我奶奶问她,在路中间拦路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奶奶沉默了好半天,给我讲了一件更早的事。
她说,我出生的前一年,也就是九三年,砖窑那边出过一回事。有个老太太,是隔壁王家村的,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只知道大家都叫她孟婆——不是阴间那个孟婆,是个外号,因为她姓孟,又老,大家就顺嘴这么叫了。孟婆的儿子在砖窑干活,有一年冬天砖窑停工检修,她儿子去窑里清理废料,被塌下来的窑顶砸死了。孟婆接到消息以后跑到砖窑去要人,砖窑的老板早就跑了,她一个人蹲在砖窑门口哭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第四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冻死在了砖窑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举在头顶上,保持着拍打窑门的姿势,身体已经硬了。
后来砖窑就彻底荒了。但每年冬天,特别是腊月前后,总有人在晚上路过那段路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婆婆蹲在路中间。她不说话,也不动,但如果你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就会举起双手,把头转过来看着你。胆子大的人绕着她走就没事,胆子小的、或者想伸手去扶她的,回去以后总要生一场大病。
我问奶奶,她要干什么?她到底想拦谁?
奶奶说了一句话,让我好几年都没睡好觉。她说:“她在找她儿子。她儿子被压在窑底下,她找不到。她觉得每一个晚上路过的人,都有可能是她儿子。你要是停下来,她就想看看你的脸。你要是让她看清了你不是,她也不会害你。但如果你让她看清了,你还是走了,她就会一直等,等你下次再路过。”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晚上老婆婆回头看我,她的眼睛里闪着绿幽幽的光,她在“呜呜”地叫。那个叫声,现在回想起来,不像是在吓人,更像是绝望。她不是在拦我,她是在问我——你是不是我儿子?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后来去镇上修了新的公路,那条经过砖窑的老路就彻底没人走了,水泥路面被野草从缝隙里撑开,裂成一块一块的。砖窑塌得只剩一堆碎砖头,风吹日晒,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我每次坐车经过那片荒地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往砖窑的方向看一眼。有一次傍晚,夕阳把荒地染成一片橘红色,枯草在风里摇来摇去。我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老婆婆,蹲在砖窑的废墟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黑棉袄,灰方巾,两只手举在头顶上,一动不动。
车开得很快,那个影子一闪就过去了。我转过头想再看一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那条路上,骑着自行车,小灯的光晃来晃去。路中间站着一个人,不是蹲着的,是站着的。她朝我走过来,越走越近,脸上的方巾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仔细地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她笑了,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
她转过身,又走回了黑暗中,重新蹲下,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恢复成了那个姿势。那个姿势像是在拦什么人,也像是在等什么人。
梦醒以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那条路都没了,窑也没了,她还能蹲在哪里等呢?但奶奶说,有些人走了以后会一直等在原地,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路没了,她就在荒地里等;窑塌了,她就在废墟上等。她不害人,她只是不走。
她不是拦路的鬼,她是一个迷了路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