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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冲进来拉亮了灯。灯亮的一瞬间,石磨停了。上扇稳稳地停在原位,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但磨盘边缘残留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在灯光下发着黑亮的反光。我爸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脸色变了。那味道不是铁锈,不是腐肉,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他说像走进了一片千年没有见过阳光的密林深处,潮湿、阴冷、带着某种古老根系腐烂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找了一个懂行的人来看。那个人姓麻,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懂苗族古法的鬼师。麻鬼师进了堂屋,看了一眼木架子上的石磨,倒退了一步,苗话脱口而出。他说这不是磨,是枷,是用来锁魂的刑具。这种石磨的材质不是青石,是一种叫“阴沉石”的东西,据说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石料,长年埋在棺材底下,浸透了尸水和阴气。苗疆古代的巫师用这种石头打成磨,专门用来惩罚背誓的人——把人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塞进磨眼,然后转动石磨,每转一圈,那个人就离死近一步。磨盘侧面的那些符号不是文字,是名字。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被锁在磨里的人留下的魂迹。这些人被锁了几十年、上百年,磨不停,魂不散,永远困在两片石头之间。
“那磨眼里的血是什么?”我爸问。
麻鬼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手指抠了一点磨盘上残留的暗红色液体,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伸到我面前,说:“你闻。”
我低头闻了一下他的指尖。不是铁锈,不是腐肉,也不是他之前说的阴沉石和尸水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体温的、活人的气息。和我自己的味道一模一样。就好像那液体不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而是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麻鬼师说这叫“魂血”。磨眼封了太多年,里面的东西饿了,开始往外渗血。渗了血,就说明磨又转起来了。磨一转,就会找人——找离它最近的那个,把它转完没有转完的圈数。
“那怎么办?”我爸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麻鬼师说:“把磨送到洞里去。哪个洞?苗疆每一个寨子都有一个‘魂洞’,是专门放这种刑具的地方。这种东西不能埋,埋了会长根,长到地底下跟阴河连在一起,方圆百里的邪祟都会被它吸过来。也不能扔水里,水会把它带到下游,下游的人遭殃。只能放回洞里去,用洞压着它。”
他说的“魂洞”我知道。就在寨子后面的鹰嘴崖半山腰上,洞口被藤蔓盖着,小时候我跟寨子里的小孩上去探险,被大人发现后拽回来一人吃了一顿竹笋炒肉。寨子里的人都说那洞里住着老祖宗的魂,不许任何人靠近。
当天下午,我爸和我大伯、二叔三个人带着那块石磨上了鹰嘴崖。麻鬼师走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糯米和鸡血。他不让我跟着,说小孩子近了魂洞会丢魂。我站在寨口的大榕树下看着他们走远,四个人的身影沿着山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松林里。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回来了。石磨送进去了,麻鬼师用三块青石板封了洞口,又用糯米和鸡血在石板上画了一道符。他说以后鹰嘴崖那个方向不能去,尤其是小孩子,魂还没长全,容易被洞里散出来的阴气冲了。我爸回来以后坐在堂屋里闷头抽了半包烟,把木架子拆了,扔进了灶膛里当柴烧了。
石磨送走以后,我在寨子里又住了小半个月,然后回了县城上学。开学之后日子被作业、考试、篮球填得满满的,那块石磨的事渐渐沉到了记忆深处。但我每天晚上关灯以后,都会下意识地把耳朵贴到枕头上听。宿舍的夜很安静,除了舍友的呼吸声和走廊里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那块石磨还在转,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咯、咯、咯咯,转三圈停一下,倒三圈停一下,停一下,再正转三圈。
上个月,我回了趟麻窝。寨子变化不小,通了水泥路,装了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都翻修了新房。只有寨子后面那座鹰嘴崖没变,还是那么高,那么陡,半山腰的松林黑压压的,像一道墨绿色的城墙。麻鬼师去年走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走之前托人给我爸带了一句话,一直没传到我们耳朵里,这次回去才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起。麻鬼师说的是:“转第八圈了。”
我爸问寨子里的老人,这话什么意思。老人说麻鬼师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念叨,说鹰嘴崖洞里的石磨又开始转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数,每年转一圈,今年是第八圈。七圈锁魂,八圈开眼,九圈磨停。磨停的那天,磨里的人就出来了。
磨里的人是谁?我坐在榕树下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鹰嘴崖。太阳落山了,山影吞没了半座寨子。半山腰那个魂洞的方向,黑得比任何地方都深。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那石磨被杨疯婆用了一辈子,推了多少人的命,锁了多少人的魂,最后被她自己封在屋里的泥地去了,所以在清醒的最后一刻,用蜡封住了磨眼。那个封字不是封印别人,是封印自己。
寨子里的老人说,杨疯婆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没人敢合,就用两张黄表纸盖了她的脸。下葬那天,她屋里的泥地渗了一夜的红水,第二天早上去看,泥地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回县城的路上,我靠着车窗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磨牙的声音。咯、咯、咯咯。正转三圈,倒转三圈。声音从鹰嘴崖的方向传来,被风裹着,穿过松林,越过山脊,追在我车后面滚了好长一段山路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