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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带来的那点胆量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我的酒醒了一大半,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了。老街尽头拐过去就是我家那条巷子,巷子里有路灯,到了那里就没事了。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回头,回了头就完了。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最初的十几米远,变成了七八米,然后是五六米,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身后有空气在流动。更让我害怕的是,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开始变了。它不再是一板一眼地跟着我的步伐,而是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歪歪扭扭的节奏,像是一个关节僵硬的人正在努力地踮着脚尖走路。啪嗒——啪嗒——啪嗒,每一次落地的间隔都不一样长,好像那个东西正在边走边做别的动作。
我不敢回头。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指节捏得发白,死死盯着前方巷口的那盏路灯。快了,快了,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拐进巷子的那一瞬间,巷口的路灯照亮了我脚下的地面。就在灯光泼下来的同时,那个脚步声消失了。安静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声音。走了大概十几步,我忽然听到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句轻轻的话。
那个声音很细,像个小女孩,但语调却像大人一样平静。
“你刚才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我撒腿就跑,一口气冲到自家楼下,拍门拍得震天响。我爸开门的时候我几乎是摔进去的。他问我怎么了,喝这么多酒发什么疯。我说不出话,瘫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件事——翻出了小学三年级的班级合影。那张照片压在抽屉最底下,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照片上四十多个孩子穿着校服站成三排,我蹲在第一排最右边,而最后一排正中间,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穿红色夹克的女孩。
她在笑。
时隔十年,她的笑容一点都没变。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镜头,不,是盯着镜头后面的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照片上其他同学的脸都是正对着镜头的,只有她是微微侧着脸的,像是按下快门的前一秒,她的视线已经从摄影师身上移开了,正看向别的地方。
她在看谁?在看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后来我从一个当年跟周瑶妈妈关系不错的老邻居那里打听到了周瑶一家的下落。她家搬离我们镇之后去了邻县,不到半年又搬了,再之后就没人知道去了哪里。老邻居跟我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周瑶从防空洞里爬出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笑,经常一个人对着镜子站一两个小时。她妈带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身体没有问题,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可能是受了惊吓。但周瑶自己跟妈妈说了一句话,把她妈吓得连夜搬家。那句话她妈后来只跟老邻居提过一次,说完就再也不肯提了。
老邻居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妈妈,洞里那个人跟我回家了。她就站在我后面,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她。她不让我跟别人说,说了就要带我走。但她让我告诉你,她说谢谢你们放她出来了。’”
我挂掉电话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我住的那栋公寓楼隔音不好,走廊里时不时传来邻居走动的脚步声。但那天晚上,所有的脚步声都不对劲。每一个路过的脚步都像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
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门的另一边,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正把脸慢慢地贴到猫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