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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么死的?”我问。
“怎么死的?”吴大爷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法医来了,说是心脏病发作猝死的。但是给她收尸的那个人——就是楼下开锁的老李——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一件事。他说那个女的死在床上,脸朝上,眼睛睁着,嘴也张着,看起来不像是心脏病发作的样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她的瞳孔放到很大,嘴唇发紫,面部肌肉全部僵硬了。最怪的是,她浑身散发着一股特别浓的香味,浓到老李一进门就被呛得直咳嗽。但是警察翻遍了她整个房间,没找到一瓶香水,没找到一瓶花露水,任何带香味的东西都没有。那个香味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法医后来做了尸检,在她的呼吸道和肺部发现了大量的香精残留物,成分复杂,含有浓度极高的芳香烃类化合物,就像她死之前吸入了巨量的香水蒸汽。但她的口腔和鼻腔黏膜完好无损,没有化学灼伤的痕迹,用毒理学的话来说,这种摄入方式根本不应该存在。”
吴大爷顿了顿,看了看走廊那头我那扇紧闭的房门,把声音压到了几乎是耳语的程度。
“老李还说了一件事。他进去搬尸体的时候,看到那个女的脸上是笑着的。那个笑容特别不对劲——嘴角的肌肉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上翘,不是自然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死后把她的嘴角硬生生地掰成了那个弧度。他说那个笑容让他一连做了三个月的噩梦,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怵。”
我的手开始发抖。吴大爷说的那个笑容,跟我梦里那个女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那之后呢?”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那间屋子空了多久?”
“空了大半年。”吴大爷说,“期间房东找人重新粉刷了一遍墙,换了新家具。但是你闻到的那个味道,怎么弄都弄不掉。刷墙不行,通风不行,喷了不知道多少瓶空气清新剂,第二天那个香味又回来了。房东还找人来检查过,怀疑是墙壁里面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工人凿开了一小块墙壁,里面什么都没有。水泥和砖头都是干的,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但那个味道就是出不来,好像已经渗进了砖头的分子结构里,成了墙壁本身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那段对话的。只记得吴大爷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要是害怕就换地方住,不丢人。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最吓人的东西就是这栋楼里的那个房间。不是鬼,不是怪,是一个死了两年却还没有散掉的味道。他说他不信鬼神,但他相信有些东西会留下来,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
那天我没有回房间。我去一个朋友家的沙发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房东退租。房东开始不乐意,但听到我提到五零三之后,他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把合同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撕了,把剩下的房租和押金一分不少地退给了我。我走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你是第三个因为这个搬走的。但我跟你说实话,那个味道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我找人凿了三次墙,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又找人从隔壁的房间往这个方向挖,你猜挖出来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回答,等着他往下说。
“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实心的,没有夹层,没有暗格,没有任何可以藏东西的空间。”他靠回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疲惫,“但那个味道就是从墙里出来的。而且每个月固定那几天最浓,闻起来像香水,仔细闻又像别的什么。这里的租客都说是花香,我告诉你真正是什么味道——是停尸间的味道。我母亲在殡仪馆工作过,她说香味盖住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问:“什么东西?”
“死亡的味道。人死之后,身体里的细菌分解蛋白质和脂肪酸,会产生尸胺和腐胺,那是最臭的东西。但有些殡仪馆会用高浓度的香精来掩盖,这个行当里的人都知道——浓香底下压着的是尸臭。”他盯着我的眼睛,“可是那个女人被发现的时候,法医说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六小时的尸体不会有那么重的味道,除非——她在死之前很久很久,身体就已经开始从内部腐败了。”
我转身就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钻进鼻子里了。夏天的风很大,但那股甜腻的香味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风吹不散,雨冲不掉。
后来我换了一个城市工作,再也没有回过那栋楼。但那个味道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偶尔我会在毫无关联的时刻突然闻到它——在公交车上、在超市里、在深夜加班后的空荡办公室里。它来无影去无踪,持续几秒钟就消失了,像是在提醒我什么东西。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味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我一直记得吴大爷说的那句话——“她死在床上,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不是留给发现她尸体的人的,也不是留给警察和法医的,是留给墙壁的,留给墙壁里面那个隔着一层砖、每天晚上往外面渗香气的东西的。
而我在那间屋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每个深夜,那股香味最浓的时候,墙壁后面的东西是不是也在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