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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堂屋的门没有关,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屋外的雨声。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全身蜷成一团,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告诉自己,是外婆起夜,顺便检查一下门关好了没有。至于她为什么要取下那件雨衣,也许只是顺手整理。这些解释在白天听起来也许说得通,但在那个雷电交加的深夜里,我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被雨水洗过一夜的村庄。我穿好衣服下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件雨衣。它还在那里,挂在铁钉子上,下摆没有滴水,但帆布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不少,一看就知道是湿透之后还没干的状态。雨衣下摆的泥点子更多了,密密麻麻的,溅上去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膝盖的位置,像是穿着它的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蹲下来看地面。楼梯间的泥地上有脚印,不是外婆的,外婆的脚没有那么大。那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得很模糊了,但还能隐约看出是解放鞋的纹路。脚印从楼梯间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去了外面。门外的泥地被雨水泡了一夜,脚印已经被冲得面目全非,看不清方向。
但奇怪的是,只有出去的脚印,没有进来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着外婆,问她昨晚有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外婆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没有”。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表情很正常,但她的筷子在发抖。那个轻微的颤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那个暑假结束之后我回了城里上学,后来学业越来越重,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高中那三年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外婆家。高考完之后,我妈忽然跟我说,外婆家要拆了。那条山沟里的几个自然村全部被征了地,要建一个水库。外婆已经搬到了镇上,住进了舅舅家。我想起那件雨衣,问我妈搬家的时候有没有把那件雨衣带走。我妈愣了一下,问什么雨衣。我说就是外公那件,挂在楼梯间的墙上那件。我妈皱起眉头想了很久,说她不记得外公有什么雨衣。外公种了一辈子地,下雨天从来都是披一块塑料布出门,从来没有穿过雨衣。我说不对,那件雨衣明明一直挂在墙上,墨绿色的,帆布的,我从小看到大。我妈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说你可能是记混了,小孩子记忆不准很正常。
我去问外婆。外婆坐在舅舅家的阳台上晒太阳,听到我提那件雨衣,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听见,正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她开口了。
“那不是你外公的雨衣。”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没有看我。“那件雨衣本来就在那个房子里。我嫁进来的时候它就在了。我问过你外公,他说他小时候那件雨衣就挂在那个钉子上。你太公也不说是谁的,只交代了一句话——墙上那件雨衣别动,下雨天有人要穿。”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凉意从脚底板一路蹿到了后脑勺。
“你太公说,那是盖房子的泥瓦匠留下的。”外婆继续说,“当年盖这栋房子的时候,有个外乡来的泥瓦匠,干活实在,手艺也好,就是话不多。房子盖了一大半,有一天傍晚下大雨,泥瓦匠说去后山砍根竹子当房梁,披了件雨衣就出去了。那天晚上的雨下得跟瓢泼一样,泥瓦匠一宿没回来。你太公带着人第二天早上上山去找,在后山那条山沟里找到了他。人从山上滑下去,摔在沟底的乱石堆上,已经没气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雨衣,墨绿色的,帆布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你太公他们把遗体抬回来,但那件雨衣没有人敢脱,最后是连人带雨衣一起入了殓。太公说,下葬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泥瓦匠站在他床前,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全是黄泥。泥瓦匠问他,我的雨衣呢?你太公吓醒了,第二天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后山。那件雨衣挂在山沟旁边的一棵老松树上面,就是泥瓦匠摔下去的那个位置。帆布上全是泥浆和雨水,风吹日晒的,却没有烂。你太公把它取下来,挂在了楼梯间的墙上,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动过。他跟你太婆说,这件雨衣不能收。那个泥瓦匠的房子没有盖完,他不会走的。下雨天他还要来,来盖完这栋房子。”
外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的山收回来,看着我。
“你十二岁那年夏天,雨下了一个多月。你问我的那个早上,我为什么不让你碰那件雨衣——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听到堂屋的门开了。我趴在窗子缝里往外看,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样,院子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浑身湿透了,正朝堂屋里走。他没有进门,就站在楼梯间里。雨衣挂在墙上,他伸手去摸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那个背影很模糊,但我看到了他脚上的泥。黄泥。后山山沟里的那种黄泥。那天晚上没有打雷,没有闪电,但我听到后山那边传来了声音,像是有人在砍竹子。一下,一下,砍了整整一夜。”
我站在阳台上,手心全是汗。外婆说完这些就闭上了眼睛,靠在躺椅上,不再说话了。
水库建成之后,外婆家的老宅沉到了水底。连同那面挂雨衣的墙,那根生锈的铁钉子,还有那件永远在滴水的墨绿色雨衣。有时候我会想,水面之下几十米深的地方,那件雨衣是不是还挂在墙上,帆布在水流里轻轻摆动,下摆漂浮起来,像是有人刚刚把它脱下来。
那座水库很平静,水面像镜子一样,倒映着周围的青山。但住在附近的人说,每年夏天雨季涨水的时候,水库最深处会翻上来浑浊的黄泥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还有人说,在暴雨如注的深夜,水面上偶尔会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墨绿色的雨衣,戴着一顶斗笠,一步一步地在水面上走。他手里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瓦刀,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身,用手里的刀在水面上比划几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尺寸。
看到的人都说,他是在盖房子。一栋永远也盖不完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