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们没命地往山下跑,一路上摔了无数跤,阿强的膝盖磕破了皮,我的凉鞋也跑丢了一只。等跑进奶奶家的院子,我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奶奶一看我们的样子,脸“唰”地白了,二话不说把我们拽进堂屋,关上门窗,点了一大把艾草在我们身上绕来绕去。
当天晚上,阿强开始发高烧。烧到说胡话,闭着眼睛不停念叨:“姐姐说……今晚唱《白蛇传》……要我去看……”奶奶守在床边,脸色铁青。她逼问我们去了哪里,我哭着说了山神庙。奶奶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造孽啊!那庙里供的是阴戏班!”
后来我才从奶奶和村里老人口中,断断续续拼出了那座庙的来历。大概四十多年前,有个外地来的戏班子在村里唱庙会,班主带着几个徒弟就借住在山神庙里。有一夜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雨,北坡山体滑坡,整座庙被泥石流埋得严严实实。等村里人挖开的时候,戏班的人全没了,一个都没活下来。从那以后,北坡就开始闹邪。半夜有人路过,能听见庙里传出唱戏的声音,锣鼓家伙一应俱全,还有女人尖细的嗓子在唱“西湖山水还依旧”。村里人害怕,凑钱请了神婆做法,神婆让人扎了五个纸人——一个男班主,四个女徒弟,穿上戏服,供进庙里。神婆说,这些纸人能替活人镇住怨魂,让他们安心在庙里唱戏,别出来扰人。庙门上的符纸也是那时贴的,为的是封住里面的东西。可谁都没想到,那纸人年深日久受了香火和阴气,竟然自己生了灵。而那场山体滑坡发生时,班主确实刚刚收了一个新徒弟——一个唱花旦的小姑娘。出事那天,她还没来得及正式登台。所以,纸人原来是五个,却多出了第六个。
奶奶连夜去村东头请了李阿婆,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神婆。李阿婆进来看了一眼阿强,叹了口气:“冲撞得不轻。人家看上他了,要拉他去搭班唱戏哩。”她让奶奶准备黄纸、香烛、一碗白米,又亲手扎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用朱砂在纸人背上写了阿强的生辰八字。然后她领着我们一家人,摸着黑上了后山。
月黑风高,山神庙在夜色里蹲着,比白天更瘆人。李阿婆让奶奶在庙前三步远的地方摆好供品,自己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嘴里念着我们听不懂的咒语。念了好一阵,她突然把那个小纸人丢进火堆里,大喝一声:“收了他的魂,放了他的身!你们要人陪,让这纸人替他去!”
火苗“呼”地窜高,瞬间吞掉了小纸人。就在纸人烧成灰的那一刻,我透过跳跃的火光,清清楚楚地看见庙门内的黑暗中,并排站着六个模糊的白影。最前面那个穿红衣的,慢慢抬起手,朝我挥了一下。然后它们一个个后退,隐进了黑暗深处。
李阿婆烧完纸,把白米撒成一个圈,让我们头也不回地下了山。走出一段路后,我实在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有一点萤火虫似的绿光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
回到家,阿强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人也清醒过来。问他什么,他一脸茫然,只说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穿红衣裳的姐姐拉着他去看戏,戏台上好热闹,可他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事情到这儿,按理说该结束了。可真正的结局,发生在暑假的最后一天。
那天我爸开车来接我回城。车子刚开出村口,经过山脚那条土路时,我下意识地朝北坡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木和晨雾,我隐约看见山腰上那座破庙的门口,站着一个翠绿色的影子。她头上扎着粉色的纸花,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缓缓地抬起来,朝我离开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闭上眼睛再睁开,山坡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叶在风里摇晃。我安慰自己那是眼花了,可我知道不是。因为车子又开出几百米后,车载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然后一个尖细的女人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句。我听得分明,那唱词是——“奴家本是良家女,怎奈被那纸人替。”
我爸骂了一声“什么破信号”,伸手把收音机关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石岭村。听说前几年修路,那座山神庙被推平了,纸人也都烧掉了。可每次午夜梦回,我总觉得床尾站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上台,唱完那出没唱完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