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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嗯了一声,然后突然声音变得很尖锐,是一种恐惧到极点之后爆发出来的尖叫:“他进来了!阿杰,他进来了!他在客厅里——”
电话断了。
阿杰疯了一样往回赶。等他浑身湿透地冲进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灯全灭着。他打开客厅的灯,什么也没有。沙发上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杯子纹丝没动。
小鹿不见了。
他一边喊小鹿的名字一边翻遍了每个房间、每扇衣柜、甚至连床底下都看过了,全都没有。打她电话,铃声从卧室床上的枕头底下传出来。窗户关得好好的,防盗门反锁着,从里面反锁的,锁舌还卡在锁孔里。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反锁的房间里,凭空消失了。
阿杰报了警。警察来了一整个晚上,勘察、问询、调监控,什么线索都没有。单元门口的监控只拍到小鹿下午五点回了一趟家,之后再也没出来过。屋里的门窗没有任何撬动痕迹,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就好像小鹿自己打开门,走出去,然后消失了。
警察问阿杰,之前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阿杰想了很久,说了防空洞和脚步声的事。警察去看了那个防空洞,手电往里一照,洞口往里大概十几米就被砖墙封死了,根本进不去人。铁门的缝隙,猫都钻不过去。
小鹿失踪的第七天,阿杰一个人在家收拾她的东西。翻到她床头柜里一本日记,最后一页写了五个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写得很急:“他站在床边”。
阿杰后背一凉。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卧室窗外那个防空洞的铁门上。鬼使神差地,他又下楼去看了一眼。封死洞口的红砖,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刚好够一只眼睛凑上去。他把脸贴过去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小鹿用的洗发水的气味,从洞里幽幽地飘出来。
他报了警。这一次,警察带了工具来,把封死的砖墙砸开了。手电的光照进防空洞深处,所有人都愣住了。
防空洞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出现一个岔口。岔口尽头的那个小洞里,有人用红砖和水泥垒了一个三平米左右的小房间,房间里有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放着一盏煤油灯,旁边还有一个老式的搪瓷杯,杯子里有水,是温的。枕头旁边,整整齐齐叠着小鹿失踪那天穿的外套。
但洞里没有小鹿,也没有任何人。防空洞除了进来的那个口,没有任何其他出口,周围的地面也没有翻动的痕迹。一个活人不可能从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凭空蒸发。
案件到现在也没破。小鹿至今下落不明。阿杰后来休了学,他妈妈带他回了湖南老家,走之前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他反复说一句话:“那天晚上,给她开门的不是我……可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她自己走出去的。不是走,是跟着那个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洞里去的。”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些。而是小鹿失踪后的第三天,对面楼有个婆婆跟警察说,暴雨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看见一个姑娘从阿杰那栋楼里走出来,穿着白裙子,没打伞,浑身湿透了。姑娘慢慢地走到防空洞的铁门前,站了一会儿。铁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伸出来一只手,惨白惨白的,拽住了她的手腕。姑娘没有挣扎,弯下腰,从铁门缝隙里钻了进去。
“那只手上有泥巴,黄颜色的泥巴。”婆婆说,“我还以为是哪个年轻娃儿在耍朋友,男朋友从洞里伸手出来拉她进去玩。哪个晓得……”
警察给婆婆看小鹿的照片,婆婆一眼就认出来了。
阿杰后来把防空洞铁门上的那只手画了出来,画了一大叠,每一张都是一样的——一只干瘦的手,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全是黄泥。他一遍一遍地画,画到最后,那手越画越像他自己的手。
我听重庆的朋友说,歌乐山那边早些年确实有很多没人管的防空洞,有的是战时挖了没用完的,有的是挖到一半废弃的。零几年的时候,有个流浪汉在洞里住了好几年,后来莫名其妙失踪了。再后来,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在那一带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附近居民都说不清,只讲一句“那洞里不干净”。
去年我路过重庆,专门去歌乐山看了一眼。那个防空洞已经不在了,上面盖了新的商品房,楼下全是火锅店和麻将馆,热闹得很。我站在那排商铺门口,突然觉得脚底一阵发麻。我知道,那个洞还在,只是被封在了更一个开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