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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发生在山西,是我前同事老武亲口讲的。老武是大同人,家里祖辈都在煤矿上干活。他说这个故事是他二叔亲历的,他二叔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险都冒过,什么邪都见过。但这件事,他二叔每次提起都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耳朵——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挂着。
大同这地方,地上是煤,地下也是煤。老武的老家在口泉那边,周围全是矿。他二叔叫武二宝,在口泉矿干了半辈子,从小工干到班长,从班长干到队长,对井下的每一条巷道都烂熟于心。口泉矿是个老矿,从民国就开始挖了,巷道打得密密麻麻,有些老巷道早就废弃了,用砖墙封死,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禁区止步”。矿上有规定,封死的巷道不能进,但老矿工私底下都进过——有时候是好奇,有时候是找捷径,有时候是捡废铁卖。
事情发生在二〇〇八年冬天。那年煤价涨得厉害,矿上加班加点地干。有一天夜班,武二宝带着三个矿工在西翼新开的掌子面干活。煤层条件不好,打了不到十米就碰到了断层,煤层突然断了,前面全是岩石。武二宝骂了一声晦气,正准备收工换方向,身后的矿工小马忽然指着岩壁喊了一声:“班长,这有个洞!”
岩壁上确实有个洞。不是爆破炸出来的,也不是钻头打出来的,是一个很规则的方形洞口,大概一人多宽,边缘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武二宝拿矿灯往里照了照,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底,往外冒着一股冷风。小马激动地说这可能是老巷道,以前小日本开的。他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进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很深。武二宝心里犹豫了一下,但另外两个矿工也起了好奇心,都说进去看看,万一是日本人藏物资的仓库呢?老矿工中间一直有个传说,说日本人撤退的时候在矿底下藏过一批炸药和铜料,谁找到了谁就发财。
四个人带着矿灯和瓦斯检测仪钻进了洞口。洞道很长,走了大概五十米才到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武二宝举起矿灯一照,整个人愣住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洞室,大概有两三间房子那么大,顶很高,矿灯照不到顶。洞室不是人工开挖的,而是天然的溶洞——大同的地底下确实有不少天然洞穴,但这一片矿区从来没发现过。洞室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东西。不是画,是字。不是汉字,也不是日文,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笔画方方正正的,每一个都有巴掌大,刻得非常深,像是有人用凿子一笔一画凿进去的。整面墙、从地面到洞顶全是这种字,成百上千个。
小马蹲下来凑近看,说这该不会是甲骨文吧。另一个矿工老赵摸了一把石壁,说这石头凉得不对劲——按理说地底深处的石壁应该是温的,但这面墙摸上去像冰。武二宝心里开始发毛,正准备招呼大家撤出去,忽然发现洞室的角落里有一堆东西。矿灯照过去——是一堆铁镐和铁锤,锈得不成样子,木柄已经烂成了渣。铁镐堆里还有一些碎陶片,像是打碎的罐子。他走近了看,发现铁镐的形制跟他见过的任何矿用工具都不一样,又窄又长,像一把加长版的锄头。铁锤也是,锤头是尖的,不像砸石头的,更像凿刻用的。
小马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把铁镐,刚举起来,铁镐的木柄就碎成了粉末,铁头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从他们脚下传来的,是从洞室深处。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划。四个人的矿灯同时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洞室最深处有一面石壁,上面没有刻字,但石壁上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不是画的,不是刻的,是真的一个人影——一个人的轮廓,张开双臂贴在石壁上,黑漆漆的,像是有人被钉在了石壁上,留下了一个影子。影子的大小跟真人差不多,头、肩膀、手臂、腿,轮廓清晰分明,甚至手指都能看出来,五指张开,死死地贴在石壁上。
小马吓坏了,铁镐掉在地上转身就跑,另一个矿工也扔下东西跟着往外冲。武二宝走在最后,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石壁上的那个人影——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头皮炸开的细节。那个影子的耳朵上,挂着东西。两团小小的、椭圆形的黑影,垂在耳朵的位置。像是耳坠。
武二宝也顾不上细想了,跟着其他人一口气跑出了洞道。回到掌子面以后大家惊魂未定,武二宝决定这件事先不报矿上,因为私自进老巷道是严重违规。他用一块钢板把岩壁上的洞口临时封上了,打算第二天下了班再处理。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个洞室里,石壁上的字不是刻的,是亮的,每一个字都发着幽幽的红光,像烧红的铁。石壁上那个人影不见了,但洞室里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古代人,穿着粗麻布衣服,头发挽成髻,脚上是草鞋,手里拿着铁镐和铁锤。所有的人都低着头,面朝同一个方向——洞室最深处那面空白的石壁。石壁前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耳朵上挂着一对很大的耳坠,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她双手举过头顶,手心贴着石壁,像是在推,又像是在承受着什么东西。石壁上刻满了字——跟他白天看到的一样,每一个字都发着红光,整面石壁像一面烧红的烙铁压在这个女人的背上。
武二宝猛地醒了,浑身冷汗。他坐在床边喘了好一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朵上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刚从耳垂上摘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口泉镇上最老的一个“先生”。那老头姓曹,八十多岁了,以前也是矿工,后来改行给人看风水批八字。武二宝把洞室里看到的东西画给他看。曹老头拿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问武二宝那个洞室顶是不是圆的。武二宝想了想说是。曹老头又问石壁上的字是不是方方正正像印章一样。武二宝说是。曹老头沉默了半天说:“你进的不是老巷道,是个古墓。也不是墓,是个祭坑。那些字我认得几个——是契丹大字,辽代的官方文字,比汉字还方正。那个影子不是影子,是一个人被封在石壁里了。不是壁画,不是墨迹——人封在石壁里,外面涂上石灰,时间长了石灰碳化,人陷进去了,就留下了一个影子。那不是什么艺术品,是殉葬。辽代人有一种殉葬方式,叫‘影殉’。不是用活人埋进墓里,是挑一个生前最受宠的侍女或者妃子,用生石灰封在墓道墙壁里,人陷进去以后在石灰表面留下一个人形凹痕,再填进黑土夯实,就成了一个永不褪色的影子。她被封在墙里的时候是站着的,双手推着墙,想出来。你们在石壁上看到的那个人影,双手举过头顶,就是她临死前最后挣扎的姿势。”
武二宝问那对耳坠是怎么回事。曹老头说,契丹贵族女人喜欢戴大耳坠,黄金的、鎏金的、镶宝石的都有。那个女人被封进石壁的时候耳坠还在耳朵上挂着,随着她一起被封了进去。他问曹老头那个洞室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契丹大字写的是什么。
曹老头说,辽代大同是西京,是辽国五京之一,地位非常重要。辽国的皇帝经常在大同一带活动,死后有些就葬在大同周边的山岭里,但至今一个都没找到。辽代皇陵有个共同特点——陵墓地宫上方会有一个“镇墓坑”,里面埋的不是陪葬品,而是一种叫“守陵卫”的活人殉葬。这些守陵卫生前是专门保卫皇陵的精锐亲兵,死后被封进镇墓坑,替皇帝永远守住陵寝入口。他们的铁镐和铁锤是用来敲碎来犯者的骨头的,那些契丹大字刻的是他们的军令状——每一个字都是一道命令,刻在石壁上,让他们永生永世不得擅离职守。但辽代皇陵太隐秘了,历代盗墓贼都在找,没有一个能找到的。武二宝误打误撞进了那个洞室,又惊动了里面的守陵卫,做了那个梦,是被警告了——告诉他们不要再往在洞室最深处的石壁后面——那个女人影子的正下方,是她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的入口。
武二宝回到矿上以后,偷偷把那个洞口用水泥和砖头封死了,又在外面刷了一层白灰。他不敢跟矿上说实话,怕丢了饭碗。但他跟老武说过一句话:“那个女的,她不是被封进去的,她是自己站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