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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发生在甘肃,是我大学同学老潘的室友讲的。他是敦煌人,家在莫高窟附近的村子里。他说这个故事是他三叔公亲历的,三叔公年轻时给莫高窟看过大门,见过的东西比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都多。但这件事,三叔公每次提起都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手指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还粘在上面。
敦煌这地方,出了城就是戈壁滩。往东南走二十多公里,戈壁滩上突然冒出一座山,叫三危山。山不高,光秃秃的,晴天看着跟火烧过一样,红彤彤的。莫高窟就开在三危山对面的崖壁上,隔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跟三危山大眼瞪小眼。当地人有个说法:莫高窟是佛住的地方,三危山是鬼住的地方。佛在河西,鬼在河东,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敦煌人从来不去三危山放羊,也不去那边捡石头,天黑以后更是连看都不往那个方向看。
老潘的室友姓段,他三叔公叫段老栓。段老栓七十年代在莫高窟看大门,住在窟区外面一间土坯房里。他的工作很简单——白天查票,晚上巡逻,防着有人偷壁画。那时候莫高窟还没开发成现在这样的景区,来的人不多,晚上整个窟区黑灯瞎火,九层楼的大佛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坐着,山崖上几百个洞窟像马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看着怪瘆人的。
事情发生在一九七六年秋天。有一天晚上,段老栓提着煤油灯沿着崖壁下的栈道巡逻,走到北区一个叫“藏经洞”的洞窟附近,忽然看到三危山的方向有亮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一团暗红色的光,在三危山半山腰一闪一闪的。他站住脚盯着看了好一阵,那团光一直在原地跳,像是有人在山上点了一堆篝火。他想这大半夜的谁跑三危山上去,不要命了?但也没多想,觉得可能是地质队的人在山上过夜。当时确实有兰州来的地质队在敦煌一带搞勘探。
第二天他问了白天来窟里临摹壁画的两个美院学生,学生说昨天晚上看到三危山上有一团红光,跳了一整夜。段老栓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地质队的人早在上个月就撤走了,现在三危山上根本没有人。当天晚上他又巡逻到藏经洞附近,特意往三危山方向多看了几眼。果然,那团红光又出现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一闪一闪的。段老栓数了数,那团光每隔大概十几秒闪一次,节奏很稳,不像是篝火——篝火不会闪得那么有规律。
天亮以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他要去三危山看看。他带了手电筒、一壶水和一把砍柴刀,沿着干涸的河道穿过戈壁滩,爬上了三危山。三危山看着不高,爬起来费老劲,山体全是风化的碎石,脚踩上去直打滑。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爬到半山腰那团红光出现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洞。
不是天然的裂缝,是人工开凿的。洞口很隐蔽,缩在一块凸出的巨岩外吹着一股冷风,干燥得像从坟墓里渗出来的。段老栓拧亮手电筒照进去,洞道很窄,往里走了大概十来步,忽然变宽了,出现了一个洞室。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他看到洞室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罐子。不是陶罐,是釉罐,绿釉的,每一个都有椰子那么大,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地上,少说有好几百个。罐口全用蜡封着,蜡已经发黄发脆,有些还裂了口。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每个罐子底部都垫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刻着字——不是汉字,是西夏文。
段老栓在莫高窟看了好几年大门,西夏壁画见了不少,对西夏文虽然不认识,但形状还是能认出来的。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罐子里面装的是舍利子。佛教里高僧火化后留下的舍利子,要用罐子供奉起来,埋进佛塔或者洞窟里。但莫高窟的舍利罐他都见过,都是瓷的,没有绿釉的。更重要的是,莫高窟的舍利罐都放在佛龛里供着,不会密密麻麻地堆在荒山野岭的石洞里。这东西不像是佛门的东西。
段老栓没有打开任何罐子,他在洞室里又转了一圈,发现最里面那面石壁上刻满了西夏文,刻痕很浅,被风化的碎石掩盖了大半。他用手电筒照着,连猜带认地看了几行,完全不认识。但他在石壁石壁正前方一个石台上,孤零零的。罐口没有封蜡,而是盖着一块铜片。他把铜片拿起来,罐子里散发出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而是有点像烧过的艾草混着麝香。他把手电筒往罐子里一照——罐子里装的是沙子。不是普通的沙子,是黑沙,漆黑漆黑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黑沙上面搁着一根人的手指骨。发黄发暗,关节处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指甲盖已经没了,指骨上套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的是西夏文。手指骨用一根红线系着,红线另一端系在罐口边缘的铜环上。段老栓后背一阵发凉,把铜片盖回去,退出了洞室。
他下山以后直接去找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的一位老研究员,姓冯,专门研究西夏文献的。冯研究员听了他的描述以后特别激动,说那个洞窟很可能是一个西夏时期的黑水城式遗址——西夏人当年在敦煌一带活动非常频繁,莫高窟里大量的壁画都是西夏时期重绘的。但西夏的墓葬和祭祀遗址在敦煌周边一直没找到,如果三危山上那个洞窟真的是西夏的,那将是一个重大发现。冯研究员第二天就带着两个助手,让段老栓带路上了三危山。但他们在半山腰找了整整一天,那个洞口不见了。不是找不到了,是原地消失了。段老栓记得清清楚楚的位置,那块凸出的巨岩还在,但巨岩开凿的痕迹。冯研究员觉得段老栓在耍他,很不高兴地下了山。段老栓自己也不明白——他明明是从那个洞口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还在洞口撒了一泡尿做记号,但现在那泡尿的痕迹还在石头上,洞口没了。
晚上他继续在窟区巡逻,走到藏经洞附近的时候,又往三危山方向看了一眼。那团红光没有出现。他等了很久,山上始终一片漆黑。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再也没有亮过。他知道那个洞窟不是消失了,是重新藏起来了。那天他闯进去的时候,洞窟里的东西还没反应过来,等他走了以后才反应过来——有人来过了。它就把门关了。
段老栓后来又去找了冯研究员,不是找洞口,是问他认不认识罐子里那根手指骨上的银戒指刻的是什么字。他把当时看到的西夏文笔画描了下来。冯研究员看了以后说这个字他认识,在西夏文里笔画算是简单的,意思是“守”。守护的守。他说那个手指骨是守窟人的。这个人在洞里守了八百年,守的不是那些罐子,是石壁上刻的那篇经文,或者说,是一道命令。石壁上的西夏文刻的是一道敕令——西夏国的君主命令他生前最信任的侍卫,在他死后葬入三危山对面的莫高窟,让他永远守望着那座山上的某个东西。而这位侍卫被分尸后,骨节分别封入绿釉罐中,用黑沙压住——黑沙在三危山一带被认为是地脉的血液,能镇住人的魂灵,使之永远禁锢在原地。他的手指被单独封在最大的罐子里,压在最靠近石门的位置,手指上套着刻有“守”字的银戒,指尖朝向洞外,像是在摸一扇已经消失的门。他还在里面,那扇门还在,只是没有人能再找到了。
段老栓说他后来每次晚上巡逻路过藏经洞的时候,都会往三危山方向看一眼。那个守窟人的手指还在那面石壁用最后一根手指摸着石门,摸了八百年还没放下。他答应过的事,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变。
老潘的室友说他三叔公前几年去世了,火化的时候他陪在边上。三叔公的手在炉子里烧到最后,手指骨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好像在捏着什么东西。他说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三叔公当年说过的话——那个守窟人用手指按着石门,八百年了,他还在等有人从外面也按一下,告诉他任务完成了,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