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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桌上的纸人:“这个纸人,就是我的替身。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候犯下的错,现在要报应在我身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找上我了。”
“找上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前天晚上,我在灵堂守夜的时候,看见她了。”陆鸣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她就站在棺材旁边,穿着那身红裙子,手里拿着一个纸人。她的脸跟我这个纸人的脸,一模一样。”
“她跟我爷爷说,纸人她收下了。但她还缺一个唱对手戏的人。她说,她觉得我长得像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她喜欢。”
后来的事情,我至今不愿意详细回忆。陆鸣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说梦话,每次梦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大意是在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姐姐”学唱戏。他说那个姐姐夸他嗓子好,说他要是学成了,就带他去一个大戏台子上唱。
我们宿舍的人都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劝他去校医院看看。他不去,只是紧紧攥着那个纸人,说它才是他的命。
有一天,他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害怕的举动。他买了一套颜料,对着镜子,开始往自己的脸上画脸谱。是那种旦角的脸谱,白底,红胭脂,柳叶眉,丹凤眼。画完之后,他转过头看着我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浑身血都凉了。
太像了。他画出来的那张脸,和他手里那个纸人的脸,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陆鸣不见了。我们找了整整一夜,最后在校医院后面的废弃锅炉房里找到了他。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红色戏服,站在一张破桌子上,正在唱秦腔。唱的是《游西湖》里的李慧娘,一个女鬼的唱段。
他的脸上还画着那张纸人的脸谱,但颜料已经被汗水和泪水冲花了,红一道白一道地淌下来,在昏暗的手电光下,像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
“陆鸣!你干什么呢!快下来!”我大喊。
他停了下来,看着我,眼神出奇地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已经走了。我唱完这出戏,她就走了。”
“谁走了?”
“那个姐姐。”他说,“她等了一个能替她唱完这出戏的人,等了六十多年。我爷爷欠她的,我替他还了。”
我们把他从桌上拽下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我们把他送回宿舍,让他在床上躺着。他睡着之前,把那个纸人递给我,说:“帮我烧了。她已经走了,不用替身了。”
我看着手里的纸人,它还是那个样子,柳叶眉,丹凤眼,嘴唇一点红。但我分明感觉到,它的眼神变了。那两个针孔不再是空洞洞的,而是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光。
第二天一早,我在学校后面的野地里,把纸人烧了。
纸人在火焰里扭曲,像是在做一个告别的舞蹈。火灭了之后,灰烬里滚出一枚小小的铜钱,是一枚乾隆通宝,色泽暗沉,像是被把玩了很多年。
我把铜钱交给陆鸣,他看了一眼,说这是他爷爷的遗物,三十年前就不见了。
“怎么会在纸人里?”
陆鸣没有回答。他接过铜钱,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忽然轻轻唱了一句秦腔。那婉转的腔调,不像是一个学了几天的人能唱出来的,倒像是练了一辈子。像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他嗓子里透了一口气。
他毕业以后回了宝鸡,继承了爷爷的纸扎铺。但他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只扎给死人,不扎给活人。他还往铺子的招牌上刻了一句话——“活人不替死,死人不替生”。
我问他为什么刻这句话。
他说:“我爷爷一辈子只破了一次规矩,代价是我的一条命差点搭进去。其实那个女人要的不是纸人,是有人替她唱完那出她生前没唱完的戏。她等了几十年,无非是想在世上留个声音。”
“那她投胎了吗?”
陆鸣看着远处,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妩媚和释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听,她不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