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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师公说,得把这张遗照烧掉,重新拍一张寿相。但烧之前,必须在棺材前烧三炷香,爷爷同意了,照片才能动。要是他不肯,照片烧了也没用,他的魂还会出来。
当天傍晚,麻师公在灵前摆开香案。他让我跪在棺材正前方,双手捧着那张遗照。他在我头顶撒了一把茶叶米,又用朱砂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他朝棺材拜了三拜,开始念咒。
念到一半,突然起了风。院门“砰”地关上了,灵堂里的纸钱被吹得满屋乱飞。堂屋里的灯泡“啪”地暗了一下,再亮起来时,所有的影子都在地上拉成了奇怪的角度。我跪在地上,浑身像被灌了铅,手里的遗照突然变得滚烫,像在燃烧。
“别松手!”麻师公吼了一声。
我咬着牙死死捧着遗照。滚烫感越来越强,我低下头,看见相框里爷爷的眼睛又睁开了。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像要从玻璃后面鼓出来。他的嘴也动了,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乡话。
麻师公一步跨到棺材前,点燃那张遗照。照片烧起来,火苗是绿色的,在空气里扭曲。我仿佛听见“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照片里冲了出来,撞在房梁上,又弹回地面。紧接着,那团绿火“嗖”地一下,钻进了棺材缝里。
风停了。灯恢复了正常。满屋的纸钱落在地上,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麻师公喘着气,抹了把汗,说:“他进去了。你爷爷同意了。他说,孙子拍的像,他先留着看。等真到那一天,他再用这双眼睛照路。现在不是时候。他还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
麻师公看了我一眼,用极低的声音说:“你爷爷说,你三年之内,别拍死人。”
我头皮一炸。其实我回老家之前,接了一个跟殡葬行业有关的项目,虽然还没拍,但已经签约了。爷爷躺在棺材里,难道都知道了?
麻师公走后,我爸重新给爷爷换了一张寿相。那张寿相是他用老相机拍的,黑白的,爷爷闭着眼睛,表情安详。洗出来以后,挂在灵堂里,再也没出过怪事。二婶的病也慢慢好了,只是记不太清那晚的事,只说她做了一场梦,梦见公爹跟她说,以后别在供桌底下翻东西。
我回长沙以后,把那个殡葬项目的合约撕了。赔了一点违约金,心里反倒踏实。又过了半年,我辞了工作,转行做了风光摄影。拍山,拍水,拍早晨的雾,拍傍晚的云。
我不再拍人了。更不拍死人。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的眼睛,是不能往镜头上看的。他们看过来的时候,看的不是你,是你后面那条路。那条路上,他们自己排着队往前走,人挤人,肩擦肩。他们回头看你,是在等一个能帮他们照一照的人。
我爷爷替我挡了一回。下一回,他不在,就没人替我挡了。
那张被烧掉的遗照,后来我梦见过一次。梦里,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眯着眼在笑。他说:“相片烧了,魂就回棺了。你这个伢子,手稳,心细。以后多拍些活人,死了的,不拍。”
我点头说好。醒来以后,我打开手机里那一万七千张照片,把拍过的人像一张张翻出来看。翻到去年在湘西一个古村落拍的一组人像时,我停住了。那是一组抓拍,里面有个蹲在石阶上抽烟的老人。他穿着灰布衣裳,脸隐在烟雾里,看不真切。
我放大了照片,看见他背后的门框里,站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眯着眼,正看着我。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