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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过阴人”。
过阴这事,在我们湖南湘西一带不稀奇。活人躺下去,魂儿下到阴间,替人找亡故的亲人问话、解结、寻物,甚至讨债。奶奶干这行干了四十多年,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檀香味,堂屋里总供着一盏不灭的七星灯。她走的那年,我十八岁,跪在灵前守了七天七夜。她下葬那天,七星灯自己灭了,村里人都说,周婆婆这是彻底走了。
我没想到,三年后,我会亲自下阴间一趟。更没想到,我能在黄泉路上看见她。
事情是因为我弟弟小凯。2023年秋天,我弟刚满十七,本来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没病没灾,人像被抽了魂一样,躺在床上睁着眼,不说话,不吃不喝。县医院查遍了,说身体没毛病。我妈急得整夜哭,我爹把能请的先生都请了。最后在邻县打听到一个姓陈的老师公,说是奶奶当年的师弟,也走过阴。
陈师公七十多了,干瘦,驼背,左眼是瞎的,灰蒙蒙一片。他到我家那天,只看了一眼小凯,就摇头叹气:“这娃的魂不在身上了。不知被什么东西扣住了。得下去找。”
“怎么找?”我妈问。
陈师公说:“得有个亲近的人下去认领。你家里,谁能下去?”
我爹看看我,又看看我妹妹,不吭声。陈师公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说:“你跟着你奶奶长大,沾过阴人气。你下去,最合适。只是有一样,黄泉路上千万别回头。不管谁喊你,别应。应了声,就留在
我那时候已经顾不上怕了,点头说行。
当天晚上,陈师公在堂屋设坛。他让我躺在奶奶当年用的那张竹榻上,头朝里,脚朝外,身上盖一块白布。额头上点了一点朱砂。他点了七盏灯,排成北斗形,然后用一根红绳系在我的左手腕上,绳子另一头牵在陈师公手里。他说:“红绳是阳间路。我在这头拉着你。你下去以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怕。找到你弟弟的魂,就喊‘小凯回家’,然后用红绳套住他的手腕,往回跑。记住,不能松开,更不能回头。你奶奶教过我,她在
我喝了符水,躺下去。起初脑子清醒,听见陈师公念经,声音越来越远。后来,我像从半空跌下去,身子一轻,就站在了一条灰白色的路上。
那路很宽,铺着灰蒙蒙的土,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是灰白色的,没有风也在动。天是昏黄的,像太阳落山后半小时的颜色。路上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低着头往前走。他们的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有的穿着寿衣,有的裹着破布,有的光着身子。我混在人群里,跟着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路边出现了一条河。河水流得极慢,黑沉沉的。河上有一座窄窄的石桥,桥上挤满了“人”。我正犹豫要不要过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哥。”
是我弟弟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看见他蹲在桥下。他穿着那天倒下去时的蓝白校服,抱着膝盖,像受了惊吓。我朝他跑过去。他抬起头,脸惨白,两个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他旁边蹲着一个老太婆,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穿一件黑棉袄,脸皱得像核桃皮。她一只手抓着小凯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往小凯嘴里塞什么东西。那东西黑乎乎的,像泥巴一样。
我冲上去拉小凯,可那老太婆手劲大得吓人,像铁箍一样。她慢慢抬起头,翻着白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的儿……我的儿……别走……”那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带着一股死水潭子的腥臭味。
我忽然想起奶奶给我留的记号。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竟然有东西——是一枚银镯子。我小时候常看见奶奶戴着的,后来她去世时不知去向。我把它掏出来,举到那老太婆面前。那老太婆看见银镯子,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松开手,尖嚎一声,缩到了桥洞里。
我趁机把红绳往小凯手腕上一套,喊了一声“小凯回家”,拉起他就往回跑。桥洞里的老太婆又追出来,在身后“嗷嗷”地叫,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周围那些灰白色的行人也开始骚动,有一个没有头的男人伸着手朝我抓来。我拉着小凯死命跑,一步也不敢停。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来时的灰白土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路边开满了红彤彤的花,像血一样。我朝左边跑。刚跑两步,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喊:“伢子,别走右边!跟奶奶来!”
是奶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