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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托梦给我爹那会儿,已经死了七年。
她在梦里就重复一句话:“儿啊,我住的地方进水了,冷,喘不上气。”连续托了三天,我爹熬不住了,从城里回来,叫上几个叔伯商量。村里老人说,这是阴宅不安,得迁坟。
我奶奶的坟在村东头一道荒坡上,当年家里穷,请不起风水先生,随便找了块地方就下了葬。这些年修公路,坡。
迁坟那天是立秋,天阴得厉害,却没有雨。我们全家穿了孝,带着铁锹、撬棍,还请了邻乡有名的风水先生老陈。老陈端着罗盘在坡上转了两圈,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指着坟包说:“这地方,阴气已经积了多年,
我大伯还笑,说能有多不好,不就是棺材烂了、骨头散了。老陈没接话,只是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白灰,围着坟撒了个圈,烧了三道符,嘴里念叨了一阵,才让我们动土。
土很湿,一锹下去带出的泥都是黑的。挖到半米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咚”的一声,很脆,像敲在木头上。我爹跳下去用手扒,扒开一层黑泥,露出了一截黑乎乎的棺材板。
可再往下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棺材,是竖着插在土里的。头朝下,脚朝上,像一根埋在地下的桩子。
“竖棺压煞。”老陈的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打颤,“这是大凶之象,谁主张这么下葬的?”
我爹愣了半天,说当年下葬的时候,一个远房亲戚帮忙抬棺,那亲戚喝了酒,手滑,棺材一头栽进坑里,就这么竖着卡住了。当时天黑,人又乱,大家觉得反正埋上了就行,就没再折腾。谁也不知道,这犯了天大的忌讳。
老陈点了三炷香,插在棺材头上。那香刚点着,火苗就“噗噗”地跳,冒出的烟不往上飘,反而贴着棺材板,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老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老奶奶,晚辈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惊扰,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等会儿请出来,换处好地方,让您安息。”
棺材被几个人用绳子慢慢吊了上来。那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棺盖裂着缝,可当它横放在地上的时候,我分明看见,棺盖上,全是抓痕。
一道一道的,从里向外,密密麻麻,深得能看见木头茬子。有几处地方,还嵌着半截指甲,黄白色的,弯弯的,像鹰爪。
我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陈蹲下身,用撬棍慢慢撬开棺盖。棺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腐臭混着泥腥的气味扑出来,呛得人几乎站不住。我捂着鼻子凑近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奶奶,还在。
她死了七年,尸体竟然没有烂。
她穿着寿衣,身子蜷缩成一团,因为当年是竖着下葬,头朝下,整个人像婴儿一样窝在棺材底部。她的手指甲,长得吓人,足有一寸多长,卷曲着,深深地抠进棺材盖的木板里。她的嘴大张着,像个黑洞,牙齿露在外面,脸上是一种极度扭曲的表情,像在拼命地喊叫。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死了七年的人,眼珠子竟然还在,浑浊发白,可那瞳孔,却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像在瞪着什么。
“她是活着被埋的。”老陈的声音在抖,“竖棺困魂,她出不来,活活在里面……憋死了。”
我爹哭瘫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娘,儿子不孝,儿子害了您啊!”
老陈说,这种死后不腐、怨气不散的,民间叫“荫尸”,再埋几年,就要变僵尸。要是镇压不住,全家人一个都跑不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烧。
“现在烧,趁今日阴气未散,借天地之势,一把火烧干净。否则,等过了头七,她回来找你们。”
没有人敢反对。几个叔伯砍了桃树,架成柴堆,把棺材抬上去,浇上柴油。老陈让我和几个同辈的年轻人退到坡下,只留下父辈的人举火。
火把扔上去的时候,天突然刮起了风。那风很怪,围着柴堆打转,把火星卷得满天飞。棺材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拍棺材板。烧了大约一刻钟,我听见火堆里传来一个声音,很闷,很沉,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头,在撞棺材板。
老陈大喊:“别停,继续烧,加柴!”
火越烧越旺,那“咚咚”声也越来越急。突然,棺材里传来“咯”的一声,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火堆里坐了起来。
那是我奶奶。
她的寿衣已经烧没了,头发烧光了,可身体居然没有立刻化掉。她坐在火堆中央,双手扒着棺材沿,脖子慢慢扭过来,一张烧得焦黑的脸,正对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