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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人死之后,阎王爷要放亡魂回家一趟,把生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把留在这世上的脚印收回去。日子和时辰由道士按死者的生辰八字、去世的时辰推算出来,不能错。错了一刻,魂魄进不了门,就会变成孤魂野鬼,一年到头在屋外头转悠,哭声绕梁。
我爹死在七月初二。他走得很不体面,喝醉了酒骑摩托车,摔进了村东头的水渠里。人捞上来的时候,脸被泡得不成样子,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还穿着解放鞋。我赶回家时,他已经躺在门板上了,小叔用白布把他从头到脚盖住,只露出半截发白的手指头。
我爹那几年不太像样。打从我娘跟人跑了以后,他就染上了酒瘾,一天到晚醉醺醺的,地里的活也不正经干。我和他关系不好,在城里上班好几年,电话都很少往家打。但他毕竟是我爹,死了,我得给他送终。
丧事是小叔一手操办的。出殡之后,村里管白事的杨阿公来了。他拿着本黄历,掐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放下黄历,看着我,说:“你爹出煞的日子,是三天后,七月十五,亥时三刻到子时三刻。那天的夜,比纸还薄。”
我皱了皱眉:“那有什么讲究?”
杨阿公的嘴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你爹死得凶,又沾了酒气。这种死法的人,出煞那天,魂重,气浊。回来的不只是他自己。家里有属虎、属猴的,得避开。要准备三荤三素一碗倒头饭,放在堂屋桌上。门槛里屋,谁都不能出来,也不能出声,更别往堂屋看。”
我点了点头。
杨阿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那灶灰上,第二天早上得看。要是灰上有东西,别慌,让我来处理。记住,不管那灰上出现什么,都不准碰。一碰,魂就散不了,要成煞。”
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一个喝醉了骑摩托掉进沟里的人,还能回来踩什么脚印?
七月十五那晚,天阴得很。没有月亮,也没风,空气又湿又黏,像暴雨来临前的憋闷。小叔把三荤三素一桌供菜摆好,门槛把家里的灯都灭了。小叔说他不怕,要陪着我。我俩躲在我家西屋里,门掩着,留了一条细缝。
我躺在床上,看着门缝外头。堂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供桌上两根白蜡烛还亮着,火苗直直地立着,纹丝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有些犯困。就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外头忽然起了风。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土和烂泥的腥味。紧接着,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爹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是湿的。
就是一双光脚踩在泥地里那种声音,“啪叽、啪叽”,一下,一下,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我能听见泥水从他脚上滴下来的声音,滴在地面上,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然后,那声音停在了门槛前。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堂屋里,白蜡烛的光突然开始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旁边走过,带着风。但门外没有风了,一丝都没有。
“啪叽”一声。
那个湿脚跨过了门槛,踩在了我们撒的灶灰上。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沉。像是踩得格外用力,生怕这世上的脚印收不干净。
我浑身冰凉,听到那湿哒哒的脚步声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停在了供桌前。然后是一阵轻微的碗筷碰动声。像是有人在吃东西,吃得很慢,很用力。
小叔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他的牙齿在打战,咯咯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来,朝着西屋的方向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我在黑暗中瞪圆了眼睛。门缝外,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停在了西屋门口。那东西站着不动了。我闻到一股浓烈的泥腥味混着酒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呛得我差点咳出来。
它站了很久。
我以为它要推门进来,但它没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门缝外飘进来,然后那湿哒哒的脚步声转身,朝着大门口去了。
“啪叽、啪叽……”渐渐远了。
小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瘫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