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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那孩子走了……她把你的灾,也带走了。”
我娘在门外听见了,掀开帘子进来,脸色煞白:“妈,你的意思是……那讨债鬼,替咱家冬子把命还了?”
奶奶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她把命给了他,就等着今天呢。冬子命里带水煞,八岁那年就该死在那个水库。她替冬子挡了。这一挡,就是二十八年。红绳一断,她就不再跟着了。往后,咱们家跟她的债,两清了。”
我跪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我八岁时溺水,她救了我。我十七岁那年骑摩托车撞上路边大树,人飞出去,屁事没有。我二十六岁那年在工地上失足跌下脚手架,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只摔断一根肋骨。我三十三岁那年,查出肺部有个阴影,大夫说可能是肿瘤,结果病理切片出来,什么也没有。
我一直以为自己命大。原来不是。
那天夜里,我睡在老宅,阿萍和儿子睡得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走到窗边。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白亮。院中央的老枣树下,我看见了她。
还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碎花褂子,赤着脚。脚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和我手腕上断掉的那根一模一样。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和二十八年前一样的笑。
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背影上,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缕烟,慢慢地散在风里。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追到院门口,往外看去。门前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按奶奶的吩咐,去村后的山坡上,朝着她走的方向,烧了三炷香,撒了一把黄纸。奶奶说,那孩子没有坟,不知道埋在哪里。她那年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岁。是病死的,我爹出生之前的事。她是我的姐姐,我爹上头还有个女儿,生下来没几年就夭折了。
“你爷爷重男轻女,那孩子死了,连口棺材都没给,就用草席子一卷,埋在了乱葬岗。”奶奶说这话时,眼里有泪,“她心里有怨,也有念。你是她弟弟,她舍不得你。”
香烧完了,灰被风吹起来,朝着山外飘去。
我知道,她去找她该去的地方了。
回到济南之后,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月月红。每逢初一十五,就点一炷香。
阿萍问我,这是给谁点的?
我说,给我姐。
阿萍愣了:“你哪来的姐姐?你妈不就生了你一个?”
我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轻声说:“有的。她叫许小月。走的时候,才四岁半。”
阿萍不说话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香雾在空中打了个旋,像一只小手,轻轻地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