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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陈巧巧出事了。”老李顿了顿,说,“她从你奶奶头七之后就不对劲,整天到处乱走,说……说你奶奶让她来找你。”
我愣住了。
第二天,我再次回到槐树坳。
陈老头把我领到他家。陈巧巧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她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完全变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比熟悉的东西。
“小远,你来了。”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她的。
那是奶奶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夺门而出。
陈老头红着眼睛说:“巧巧从你奶奶烧纸扎那天起,就不对劲。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对着镜子叫你奶奶的名字,说一些只有你奶奶才知道的旧事。你李叔说,可能是纸人烧的时候出了差错。”
我强忍着恐惧,问陈老头:“你是不是在纸人身上做了什么?”
陈老头沉默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我对不住你!都怪我!巧巧一直想把自己画的东西烧给死人,说这样才功德圆满。我不让,她就偷偷剪了一撮自己的头发,塞进了那个纸丫鬟的袖子里。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眼前一黑。
原来如此。纸人眼睛被陈巧巧提前画上,已经犯了禁忌;她又在纸人身上藏了自己的头发,等于是把自己的魂和纸人绑在了一起。纸人烧了,陈巧巧的魂也跟着去了阴间。
而回来的,是奶奶。奶奶的灵魂被困在那个纸人里,被带到了阴间。陈巧巧的魂却上了奶奶的身,附在陈巧巧身上回来了。
我请了邻村的神婆来做法事。神婆一看陈巧巧,二话不说,让我去买了两斤朱砂、三丈红布、七根柳条。法事做了三天三夜。陈巧巧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含着柳条,浑身抖得像筛糠。神婆一边念咒,一边用朱砂在她额头上画符。
第三天夜里,陈巧巧突然睁大眼睛,身子一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她浑身一软,昏了过去。
神婆累得瘫在地上,满头大汗:“魂,已经送走了。”
陈巧巧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又变成了那个话少、爱画画的傻姑娘。
离开槐树坳那天,我去给奶奶上坟。坟前新土未干,纸灰还在。我在坟头蹲下来,点了三炷香。
就在起身要走的时候,我发现坟脚边上压着一片半焦的纸片。我捡起来一看,是纸人脸上的碎片,画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虽然被火烧得残缺不全,但那黑眼珠还在,就像陈巧巧画出来的所有纸人眼睛一样,太逼真了。我盯着它看,总觉得它在看我。于是我掏出打火机,把它烧成了灰。
灰烟飘起来,在风里绕了一圈,往山下的方向飘去。
我下了山,没有回头。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别人都说我胆子大,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什么也不怕。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纸人,在火堆里转过头来看我的样子,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后来,陈巧巧再没画过纸人。陈老头的纸扎铺也关了门。每年七月半,槐树坳的村民路过纸扎铺门口,都说还能闻到一股纸灰味。
我信。
因为我也闻见过。
有一次,我出差路过槐树坳,半夜在车里睡觉,半梦半醒间,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很浓很浓的纸灰味,混着一股烧焦的头发味。
我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它穿着粉红色的纸衣裳,脸是白纸做的,上面画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
它没有脚。
就那么飘着,冲我笑。
我一把打着引擎,踩着油门冲出了村口。后视镜里,那东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槐树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