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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磊在井里喊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奶奶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她凑到我耳边，几乎是吼着说：“别应！那不是你弟弟！”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哥，井里好黑啊，我好冷……你下来拉我一把……”

我感觉自己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奶奶的红布条系得那么紧，我还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井口方向拖。

我离井口只有五六步了。

月光照在井口上，那两块大石板已经挪开了一条缝，黑黝黝的井口像一只眼睛，正在望着我。

我看见了。

井口边，有一双苍白的小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十指扒着井沿。然后，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那是小磊的脸。

又白又胀，眼睛没有瞳仁，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我。他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着水藻的牙。

“哥，你来了。”他说。

我张开嘴，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奶奶一把将手里的竹筛扣在了地上。米粒“哗啦”一声撒了一地。奶奶猛地扯下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扔进了井里。

“咣当”一声，银镯子砸在井沿上，弹进了黑洞洞的井口。

那个“小磊”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声音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刺得我耳朵里一阵剧痛。然后，那张脸缩回了井里，消失不见。

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奶奶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拖着我往回走。一路上，我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水声，还有小孩子“咯咯”的笑声。那笑声追着我们，一直追到村口，才慢慢消失。

第二天，小磊醒了。

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可奶奶却没露出高兴的样子。

我后来才发现，小磊变了。

以前的小磊，怕黑，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着灯，一定要我陪着他。可从那天起，他不怕黑了，反而喜欢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望着后山的方向发呆。有时半夜我醒来，会看见他站在窗户前，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叫他：“小磊，你干嘛呢？”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说：“哥，外面有人喊我。”

我吓得不敢说话。

小磊最喜欢水了。奶奶给他洗澡，他能坐在木盆里玩水玩一两个小时，把脸埋进水里，半天不抬起头来。奶奶看见了，就用那根红布条在他胳膊上系着，不许他再去井边。

后来三叔三婶回来了，见小磊这么反常，以为他是因为掉井里受了刺激，就带他去了县城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慢会好的。

可我一直觉得，小磊没有好。

他看人的眼神，总让我想起那晚井口边那个湿漉漉的小东西。

后来小磊慢慢长大，上了初中，然后出去打工。他很少回村，也从不提那口井的事。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听说他在城里混得还不错，找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

奶奶走的那天，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在广东，买不到票回来。最后也没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我一度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直到这次收拾奶奶遗物，翻出那件红肚兜。

红肚兜上绣的那只青蛙，歪歪扭扭的，是奶奶的手艺。我把它拿起来，抖了抖灰，突然从里面掉出来一件东西。

是一根红布条。

已经朽得差不多了，颜色暗红，像干涸的血。

我正看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哥？”

电话那头，是小磊的声音。

“你在哪儿？”我问。

“我回村了。”他说，“就在屋后。”

我愣了一下：“屋后？你跑屋后去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磊笑了。

“哥，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口井，原来一直没盖上。”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奶奶昏暗的老屋里，浑身冰凉。

窗外，月光很亮。老井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细细的、小孩子一样的应声：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