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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吹吹打打地往山上走。我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那“咯咯”两声骨头响,还有奶奶嘴里那些奇怪的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到了坟地,棺材平稳地放进早就挖好的墓坑里。阴阳先生撒了五谷,念了咒,让我填第一铲土。铲子插进土里的时候,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乌鸦,黑压压地落在旁边的老松树上,呱呱地叫。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极了刚才棺材里那两声骨头响。
下葬之后,我趁众人不注意,把奶奶拉到一边,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奶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原来,爷爷生前最后那半年,一直在闹一件事。我们刘家的老宅,是爷爷年轻时候一分一厘攒钱盖起来的,三间大瓦房,带一个院子。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死在这老宅里,埋在能看见老宅的后山上。
可半年前,村里来了个外地老板,要在我们这片搞旅游开发,把我家老宅划进了拆迁红线。补偿款不多不少,够在镇上买一套房。我爹想签,爷爷死活不同意。父子俩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爷爷气得摔了吃饭的碗,说:“我死了也得守在这屋里!谁签,谁就是刘家的罪人!”
后来爷爷病了。他本来就有肺气肿,气得重了,人跟吹了气的球一样,说泄就泄。咽气那天,我爹守在床边,爷爷最后一句话是:“房子……不能卖……”
可爷爷死后没两天,我爹就把拆迁协议签了。那套老宅,现在已经拆了一半。
爷爷下葬那天,奶奶在坟前烧了一夜的纸。第二天,我爹亲自跑到拆迁办,跪在地上,把协议撕了,把补偿款退了回去。
“你爷那两声骨头响,”奶奶后来告诉我,“是他气得在棺材里咬后槽牙。他要是真不让你抬,别说八个壮汉,八十个也抬不动。他那是吓唬你爹的。你爷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到死都要面子。他知道自己没力气了,只能咬着牙,动一动。”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后山的方向。爷爷的坟,正对着刘家老宅那三间大瓦房。现在房子拆了,只剩半堵墙。可奇怪的是,那半堵墙上,有一片瓦怎么也不肯掉。工人们上去撬过,锹把都别断了一根,那瓦还稳稳当当地卡在墙头。
后来那片瓦没拆成。开发商的工程因为资金问题停了,刘家老宅的废墟就一直那么荒着,长满了野草。每逢清明,我回村上坟,都能看见那半堵墙立在那里,墙头上那片青瓦,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望着山上。
去年冬天,政府重新规划,那片地不再开发了,老宅的地基划回了刘家。我爹在原来堂屋的位置,重新起了三间房。上梁那天,瓦匠铺最后一片脊瓦时,怎么铺都差半寸,翻来覆去对不上。有个老瓦匠看了看,说:“是不是当年老刘留了一片瓦?”
我爹愣了一下,跑到废墟上,从墙头取下了那片青瓦,递上去。
瓦匠接过来一放,严丝合缝。
我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瓦,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他哭得很凶,像个孩子。我站在旁边,没劝他。我只是望着那片青瓦,想起奶奶说的话。
爷爷不是不想走。他只是想,让刘家的房子,一直立着。让刘家的人,一直守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老宅的院子里,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背着手,仰头看屋瓦。天上有只鸟飞过,他眯着眼,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往山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