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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奶奶说了。奶奶正在灶台前烧火,听完之后,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回头看着我,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嘴唇哆嗦着说:“你这个傻孩子,那话不能应啊!你应了它,它就成了。它成了人,就要顶着你的名头活,你的命数它就借走了。”
我当时还觉得奶奶在说胡话,什么借命不借命的。可接下来几天,事情越来越不对了。
先是村里的狗见了我都躲。老远闻见我,夹着尾巴“呜呜”叫,跑得飞快。然后是腊月三十晚上,全村都在放鞭炮,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挂灯笼,隔壁二婶家的小孙子看见我,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指着我喊:“黄毛,黄毛!”
我把孩子吓哭了,他奶奶赶紧把他抱走了,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最让我害怕的,是照镜子。
大年初一早上,我洗完脸,抬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是我,又不太像我。五官还是那五官,可眉眼之间,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狡黠气。尤其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瞄着什么,眼神里带着动物才有的那种警觉。
我凑近镜子,仔细端详。就在这时,镜子里的“我”突然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雪地里那只黄鼠狼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我吓得一拳头砸在镜子上,镜子碎了,手上全是血。
到了大年初三,我实在撑不住了,让奶奶领着我去找村东头的马神婆。马神婆今年快八十了,眼睛看不见,可村人有个三灾六难的都找她。她看不见,却把我的手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又凑近了闻。她的鼻子皱起来,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
“讨封讨到你头上了。”马神婆声音沙哑,“它借了你的口,讨了封。这些日子,它正一点一点往外长人皮呢。等它把人皮长齐了,你就没了。它会顶着你的模样,回你家,吃你家的饭,睡你的床,谁也不认得出来。”
我两腿发软,差点跪下去:“马奶奶,您得救我!”
马神婆沉吟片刻,说:“有一个法子。它讨封,讨的是你嘴里的‘人’字。你把那个字,收回来。”
“怎么收?”
“今晚子时,你一个人去遇见它的地方。带上三炷香,一碗白米,一把快刀。到了地方,把米撒成圈,人站圈里。等它来。它会再问你‘像不像人’。你说:‘你像个畜生。’说完,用刀割破自己的舌头尖,把血喷到它身上。它受了你的血,就成不了人了。可你得记住,说完这句话,不能怕,不能跑。你越怕,它越凶。”
当晚我去了。一个人。雪地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在遇见它的地方撒了米圈,点上香。子时刚过,风突然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站在米圈里,浑身抖得不行。
它来了。
还是从路边的玉米地里钻出来的,金黄色的毛在月光下油亮油亮的。它像人一样直立着,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走到米圈外面,停住了。
它抬起头,两只黑眼珠子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那嘴角越咧越大,一直咧到了耳朵根。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
“你看我,像不像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嘴里的话已经冲出去了:
“你像个畜生!”
说完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过去。那血落在它身上,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婴儿哭,又像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它浑身的毛开始脱落,露出地上翻滚、抽搐,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最后化作一摊黄水,渗进了雪地里。
香灭了。米圈外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深深的爪印,歪歪扭扭地伸向玉米地深处。
我站在雪地里,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舌尖还在渗血,嘴里一股铁锈味。
回到家,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梦里全是那只黄鼠狼翻滚的样子。三天后烧退了,人瘦了十来斤。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走过那条乡道的夜路。宁可多绕二十公里,也绝不在晚上经过那片玉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