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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骗我。”他说。
话音一落,那本黄皮册子像被风吹开一样,哗啦啦地自己翻起来。纸页翻得飞快,上面的字在黑暗中发出惨淡的光。翻到最后一页时,那册子突然停住了。我的眼睛好像又能看见了,这回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页纸上,写着两个字——陈羽。
我的名字。
我惨叫一声,扔了电动车,拔腿就跑。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带着笑,在夜风里断断续续:“跑不掉的……名单上头……点过的……”
我拼了命地跑,跑到村口,一头撞开了舅舅家的大门。舅舅正站在院子里,看见我的样子,脸色顿时变了。他一把拽住我,把我拉进堂屋,关上门,从神龛后面摸出三张黄符,“啪”地贴在我脑门、胸口、后背各一张。
“你遇上了?”舅舅的声音在发抖。
我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把经过说了一遍。舅舅听完,脸色惨白,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那是催命判官。你看见他,说明你的名字已经入册了。”
我大哭起来:“舅,你救救我!你不是能走阴吗?你下去跟阎王爷说,我不想死!”
舅舅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眼睛红红的:“小羽,实话跟你说。我今天走阴,就是去查你的事。这半年我总梦见你,总觉得你身上有死气。今天下去翻了翻生死簿,你……你的阳寿就剩三天。判官名单上头,你的名字排在最末一个。本想着明天去找你,带你躲一躲。没想到你今晚就撞上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傻在那儿了。
舅舅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剪刀,一张用朱砂画满符咒的黄纸,还有一小撮头发。
“这是你小时候我偷偷剪下来的胎发。”舅舅说,“我把你的胎发跟你的生辰八字埋到城隍庙后面去。城隍老爷管阴差,你的东西埋在城隍脚底下,阴差就找不到你,你的名字在册子上自然会淡。但你要记住,三天之内,不能出家门一步,天塌下来也别出去。尤其不能见穿灰衣裳的人。”
当晚,舅舅拿着我的胎发出了门。他走之前,在院墙上插了一圈桃树枝,在大门口撒了厚厚一层炉灰。我一个人缩在里屋床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那天之后,我在舅舅家躲了三天。舅妈给我送饭,每次进来都眼圈红红的。我不敢出屋,吃喝拉撒全在屋里。头两天没出什么事。到了第三天夜里,门外的炉灰上忽然有了动静。
我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从远到近,一步、一步,很慢很沉。那脚步声停在大门口,停了片刻,又开始走,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我趴在窗户上,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亮地里,院墙外站着一个人。
灰袍,毡帽,手拄拐棍。
他站在大门口,朝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似乎在查看地上的炉灰。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腰来,从怀里掏出那本黄皮册子,翻开,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我屏着呼吸,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把册子合上,朝院子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天亮之后,舅舅回来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指甲里塞满了泥土。
“成了。”他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城隍老爷收了你的胎发。你的名字,从册子上消了。”
我抱着舅舅大哭了一场。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我这三天,舅舅又走了一次阴。他下去跟城隍老爷求情,用自己的三年阳寿,抵了我的死劫。
那天晚上,舅舅把那双沾满泥的鞋脱在门口。我蹲下来,看见鞋底上沾着一层黑红色的泥土,土里夹着几片黄纸屑。
像极了那本黄皮册子上撕下来的纸页。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傍晚之后走那条路。每次回村,都赶在大太阳底下。村东头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再没坐过那样一个穿灰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