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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七月半,我回老家给我妈送药。
我妈那阵子老说头晕,去镇上卫生院查了,说是血压高,给开了几盒药。我请了假,从省城开车回去。到家天已经擦黑了,村里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香烛、烧着纸钱,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烟味。我这才想起来,当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村里的老规矩,七月半晚上,要在门口划个圈,圈里烧纸钱,给路过的孤魂野鬼打发路费。讲究的人家还会在圈外面再烧几刀黄纸,说是给那些没有后人祭拜的游魂。烧的时候不能喊名字,怕被听见了跟回来。
我妈常年一个人住,也信这个。我到家时,她已经把该备的纸钱、香烛都准备好了。我帮她摆了供果,在门口拿粉笔划了个圆圈,把纸钱放在圈里烧了。
烧完纸,天已经全黑了。我妈催我赶紧关门进屋,说今晚能不出去就别出去。我应了一声,把门插好,坐在堂屋里陪她看电视。
大概十一点多,我妈困了,回屋去睡。我也关了电视,躺在堂屋的竹椅上刷手机。刷着刷着,我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动静。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我以为起风了,把门口没烧尽的纸灰刮得到处乱飞。可仔细一听,那声音太近了,就在我家院门外面,不像风刮的。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门前那片空地白花花的。我白天烧纸的那个粉笔圈还在,圈里的纸灰堆成一小堆,没有任何异常。
可那“哗啦”声还在响,而且是从院门的右前方传来的。
我凑近门缝,调整角度,这才看见——在粉笔圈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蹲着一个人影。他背对着我家门口,弓着腰,面前有一小堆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投到我家门槛上。他正在一摞一摞地往火里添纸钱。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大半夜的,谁跑到我家门口烧纸?
我正想喊一声,突然想起我妈的叮嘱:七月半晚上,看见门外有人烧纸,千万别说话,别喊。因为那可能不是人。
我捂住嘴,僵在门后,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影。他穿得很普通,灰黑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看背影像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烧纸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火光照着他的半边身子,我看见他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爸去世时,手腕上也系过一根红绳。是我妈给系的,说是怕他黄泉路上迷路。
那人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他慢慢转过头,朝我家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呼吸都停了。
他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东西,不是面具,像是用白纸糊在脸上的,只有两个黑窟窿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我缩在门后,大气不敢出,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那人看了几秒钟,又转回头,继续往火里添纸。这次他添得很快,火苗蹿得老高,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然后他站起来,围着那堆火转了一圈。转圈的时候,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很含糊,像是用鼻子在哼,又像是用喉咙在挤。
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转完圈,他弯腰从火堆旁拿起一个东西,朝我家门口走过来。等他走到月光下,我才看清楚,他手里拎着的,是一把纸扎的黑色雨伞。
他把那把纸伞靠在我家门边的墙上,然后,又看了一眼门。这一次,他的脸正对着门缝。我甚至能感觉到,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直直地盯着我。
我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站了几秒钟,忽然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在月光下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一拐弯,进了我家西边的那条巷子。脚步声“啪嗒、啪嗒”,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