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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很矮，像个小孩子，蹲在墙角，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那人影似乎知道我在看它，慢慢转过头来。

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整张脸像一张白纸，光滑得可怕，什么也没有。它“看”着我，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它慢慢站起来，朝我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在我床边站定，伸出一只小手，往我身上摸。

我嘴里发苦，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那只手碰到我的胳膊。冰凉，像一块泡过井水的石头。

然后，我听见一个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妈……我要找妈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枕下的剪刀突然“咔嚓”响了一声。那小孩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转身跑向墙角，嘴里发出“哇”的一声尖叫。

门外的艾草“哗啦”响了一下，像被风吹动，又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

孙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朝那小孩影子泼过去。水花落处，影子像被浇散的墨，瞬间消失了。

我瘫在床上，大汗淋漓。

孙婆婆点了一盏灯，坐到床边，叹了口气：“看来比我想的严重。你已经彻底开了眼，连那种无主的小鬼都找上门了。它想让你帮它找妈妈。”

“那怎么办？”我声音发颤。

孙婆婆说：“你吃了你奶奶的供饭，这件事只有你奶奶能解。明天你去她坟前，烧三炷香，磕九个头，把你吃红米饭的事跟她说清楚。她生前最疼你，应当不会害你。但你得记住，从今晚开始，天黑之后别出门。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它们知道你不同了。”

第二天，我去奶奶坟前，照孙婆婆说的烧香磕头。磕完头，我跪在坟前说：“奶奶，我不是故意吃那碗饭的。你蒸的饭，我替你吃了。你走了，别怪罪我。”

话音刚落，坟头的荒草无风自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拂了一下。我知道，奶奶听见了。可她究竟原没原谅我，谁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天一黑，我就能看见东西。

有时候，是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低着头，一动不动。有时候，是邻居家的屋顶上，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长发披散，脸朝着月亮，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是我家院子里，有一群小孩子在跳房子。他们跳来跳去，数着数，声音空荡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不敢出门。太阳一下山，我就把所有门窗锁死，躲在被窝里发抖。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从门缝、窗缝、墙壁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往我耳朵里爬。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第七天夜里。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奶奶。

她就坐在我床边，跟生前一样，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笑意。

“小远。”她叫我。

我眼泪“刷”地流下来，又害怕又激动。

“别怕。”奶奶说，声音很近，又很远，“奶奶要走了。以后，你自己的路，自己走。那些东西，不要再看了。”

她伸出手，朝我的眼睛上轻轻一抹。

我感觉一股凉意从眼眶里渗进去，像两滴冰水。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再睁眼时，奶奶已经不见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从那以后，我似乎又恢复正常了。看不见那些东西，也听不见那些声音。可我的眼睛，落下了个毛病。每逢阴天、下雨、或者深夜赶路时，眼角余光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我不敢回头看，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奶奶没抹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