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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有座老祠堂,据说有两百多年了,青砖灰瓦,飞檐翘角,立在村子正中央。可我记事起,那祠堂的门就用铁链锁着,两扇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门缝里常年往外渗着一股子霉味。村里小孩都被大人警告过,不许靠近祠堂,更不许扒门缝往里看。
我问过我妈,为什么祠堂不让人进。我妈说,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小孩子阳气弱,进去了容易被冲撞。我问什么叫冲撞,她就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别去。”
可九岁那年的夏天,我还是去了。
那阵子,村里几个同龄的男孩子天天玩“探险”,撺掇着要去祠堂试试胆子。我胆子小,本不想去,可阿峰他们笑我怂包。我硬着头皮跟去了。到了祠堂门口,铁链子还在,锁头锈成一团。门缝很宽,刚好能塞进半张脸。阿峰他们先凑上去看,看了一会儿就退开了,脸色都不太好。我问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谁都不说,只是催我快走。
我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凑到门缝前,眯起眼睛往里看。
里面很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很浓的霉味混着陈年香灰的气味。等眼睛适应之后,我隐约看见正堂上方悬着一排黑底金字的木牌,是祖宗牌位。牌位前有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那油灯居然亮着。灯苗不大,豆粒一样,可那光晃悠悠的,把整个祠堂照得半明半暗。灯影下,我似乎看见供桌旁边坐着个人,穿着黑布衣裳,背对着门。那人一动不动,像是在打瞌睡。
我吓得猛退了一步,险些摔在地上。阿峰他们问我看到什么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人坐在里面……”他们谁也不信,可没一个敢再上去看。那天回家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来打了针才好。此后每次经过祠堂,我都绕着走。
一晃十八年过去。去年,村里换届,新来的村主任年轻,脑子活络,说这祠堂占地好,位置在村中心,拆了能建文化广场。村里老人集体反对,说祠堂拆不得,拆了要出大事。可村主任拿文件压人,说这是“危房”,留着砸死人要负责。推土机开进村那天,我正好休假在家。我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推土机第一铲推下去,祠堂东面的墙塌了。烟尘散开之后,工人们忽然停了下来。有人从瓦砾堆里钻出来,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别挖了!底下有东西!”
土里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有一米见方,洞口用青石条封着,石条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村主任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还没走到洞口,脚下一软,整个人栽进了坑里。等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他满身是土,一只鞋掉了,脚踝上多了几道青黑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抓的。
当天晚上,村里就出了事。最先出事的,是村主任。他发了高烧,说胡话,一整晚都在喊:“别抓我脚……别抓我脚……”他媳妇请来镇上的医生,打了针吃了药,烧退了,可脚踝上那几道青黑印子还在,而且往上蔓延,三天之后爬到了膝盖,整条左腿黑得像焦炭。
再后来,村里开始有怪声。夜里十点以后,祠堂废墟方向会传来“咚咚”的敲击声,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有人在敲一口很深的井。有人说是工地的钢管被风吹的,可那声音太规律了,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从小就信这些,半夜睡不着,就去找了村里年纪最大的三太公。三太公九十三岁,耳不聋眼不花。他听我说完,长长叹了口气:“你还是去把那闹旱灾,饿死了人。有个外地来的道士说,有人下了咒,在祠堂底下埋了活人殉葬,才把雨求下来的。那人被埋之前,发了个毒誓,说等他出来,要这村子里鸡犬不留。后来村里人怕他真出来,就修了祠堂,用列祖列宗的牌位压着他。那洞口不能开,开了,他的怨气就放出来了。”
我后背发凉:“那现在怎么办?村主任腿都黑了。”
三太公说:“只有把牌位重新供起来,再请道士做道场,重新封洞。而且……”他顿了顿,说,“得有人下去,把当年埋下去的那个人骨取出来,烧化了,用铁灰重新封起来。谁去?你敢吗?”
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