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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当场就昏过去了。醒来后第一句话:“把神婆请来。”
神婆姓万,六十多岁,驼背,眼珠子泛白。她围着二叔转了三圈,突然指着二叔的脚印说:“人是被叫魂了。坟里埋的不是你父亲一个,还有一个。”她让我们回坟地,把棺材底下的土挖开看看。
我们照做,挖了不到一尺,挖到第三铲,我堂哥的铲子碰到个硬东西。拨开泥,那是一只人的手骨,断了腕,五根指头朝天张着,像是临死前在泥里拼命抓过什么。
是我们家的男人,亲手把不属于我爷爷的手,装进了坛子。
神婆说,那手骨的主人叫陈麻子,解放前死在逃荒路上,就地埋了,没人给收骨。孤魂野鬼找替身,阴差阳错搭上了我爷爷的棺材。我二叔那天晚上抛飞了锁魂咒,惹恼了那东西,才被拉走了魂。
要救二叔,得把陈麻子的手骨挖出来烧掉,再用米粒摆个招魂阵,喊二叔的名字,连喊九十九声,不能断,不能回头。
当天夜里,我们全家出动,站在村口的溪边,冲着黑黢黢的野地里喊:“刘建军——回来——刘建军——回来——”我喊得嗓子冒烟,浑身起鸡皮疙瘩。喊到四十几声的时候,身后的溪水突然“哗啦”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站起来了。
我浑身一僵,没敢回头。我堂哥倒是回了头,接着“嗷”一嗓子,瘫坐在地上。
二叔就站在溪水里,半个身子露在水面上,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盯着我们。
我奶奶当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继续喊,一声比一声大。二叔像被什么拽着,一步一步往岸上走,走到岸上就倒了。我们把他抬回家,他浑身冰凉,嘴里吐出几口黑水,人倒是醒了。
醒来后,二叔一句话不说,躺了三天。第四天早晨,他突然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说:“陈麻子说,他也要一个家。”
后来,我们给陈麻子单独立了个坟,烧了纸人纸马纸房子。二叔的右手好了,但再也握不紧锄头,五个指头总是微微张着,像要抓住点什么。
再后来,我离开老家去外地读书,很少回去。去年清明,我回村上坟,经过陈麻子那个小土堆,看见土堆上长了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道天生的凹痕,像五根手指的印子,朝下,深深地按在树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