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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七岁,刚上高二。暑假回老家帮爷爷收玉米,老家在豫西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子,地处伏牛山余脉,村前有条干涸的河沟,村后是一片荒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再往后就是连绵的荒山。村里不到三十户人,大部分姓柳,据说祖上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迁过来的。
我爷爷住在村东头的老宅里,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院子中间有棵老石榴树,据说是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我爸妈在城里打工,暑假就把我打发回来陪爷爷。
到家的那天下午,爷爷坐在石榴树下抽旱烟,跟我说:“晚上别出门,最近村里不安生。”
我问怎么了。
爷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村西头老周家,上个月给他儿子配了门阴亲。”
我听过阴婚这回事,但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爷爷说,老周家的儿子叫周涛,前年在深圳工地上出事没了,钢筋穿胸,当场就死了,才二十三岁。人拉回来的时候,周涛他妈哭得死去活来。周涛没娶媳妇就死了,老周两口子心里一直过不去,觉得儿子在底下孤零零的。上个月,老周托了个媒人,从邻县找了个刚死的姑娘,才十九岁,出车祸没的。两边一合计,就把阴亲配了。
“那姑娘家收了八万八的彩礼,”爷爷说,“比活人娶媳妇还贵。”
我问:“配了之后呢?”
爷爷没说话,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别问那么多。记住,晚上听到唢呐声别开门。”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厢房。房子是老房子,窗户还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我睡觉前把窗户关死了。
到了半夜,我被一阵声音吵醒。是唢呐声。吹的是《百鸟朝凤》的调子,但节奏不对,拖得特别慢,每个音都拉长了,听着像哭。唢呐声中间夹着锣鼓,还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我趴在窗边往外看。月光白惨惨的,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像鬼招手。
院门外,来了一队人。
前面两个人举着白幡,幡上写着黑字,看不清写的什么。后面跟着四个人,抬着一顶花轿。那花轿是大红色的,但红得发暗,像干了的血。轿顶垂着黄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再后面跟着一群人,都穿着白衣服,腰里系着红布条,一边走一边撒纸钱。
队伍停在爷爷家院门口。吹唢呐的停了,敲锣打鼓的也停了。抬轿子的人把轿子放下,然后齐刷刷地转过身,面朝村西头老周家的方向,跪了下来。
这时候轿帘被风吹开了一角。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又白又长。但是——那两只手的方向不对。左手放在右边膝盖上,右手放在左边膝盖上。像是一个面朝后坐着的人,把两只手反着搭在了前面。
她不是正着坐的。
她是倒着坐的。
面朝轿尾,背朝轿头。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这时候,队伍里走出来一个人。是个老头,佝偻着腰,穿着一身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红绳。他走到轿子跟前,隔着轿帘,对着里面说了句话。
我竖起耳朵听,只听见几个字:“……时辰到了……该拜堂了……”
轿子里的人动了。那个倒坐着的新娘,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红盖头囊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盖头
老头说:“在老周家等着呢。走吧。”
轿帘落下了。队伍重新出发,抬着轿子往村西头去了。唢呐声又响起来,这次吹的是喜调,但调子里夹着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我缩回床上,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村西头。老周家的院子门锁着,院墙上贴了红双喜,但红纸被雨淋过,洇出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渍,像血渗出来。门口的地上散着纸钱和鞭炮碎屑,还有一双小红鞋,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我问了村里的柳大爷。柳大爷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亮。他听我说完昨晚的事,脸色变了。
“你看见了?”他压低声音。
我点头。
柳大爷拉着我走到一边,离老周家的院墙远远的,才开口:“那姑娘,是倒着坐的轿?”
我又点头。
柳大爷倒吸一口凉气:“坏了。”
我问怎么了。
柳大爷说,配阴亲有个规矩:新娘的魂得正着坐轿,表示她是被“娶”过去的。要是倒着坐,那就是她自己要来的,不是被娶来的。这两种不一样——被娶来的,是去那边过日子的;自己来的,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