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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是村里最后一个接生婆。
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多少孩子,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人算过,村里四十岁以下的人,有一半是她拍着屁股催出来的。那时候没有医院,谁家媳妇要生了,半夜拍门喊一声“李婶”,奶奶就揣上剪子、白布和那串红绳铜钱,跟着来人消失在夜路里。
那串铜钱我从不敢碰。十二枚老铜钱,用红绳穿着,绳子上打了四十九个结。奶奶说,这是她师父传的,镇血光,保母子平安。每次接生,她就把铜钱缠在手腕上,红绳贴肉,铜钱朝外,说是让“那边的东西”数铜钱去,别数孩子的命。
我小时候好奇,偷偷摸过一次,那红绳冰凉冰凉的,像在水里浸过。奶奶发现后,头一回打我手板心,打完了又抱着我哭,说:“远儿,这绳上系着命呢,你别碰。”
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生的,她自己说不清。但她总念叨一件事——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接生,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那是个大雪夜,有人从山外跑来敲门,说有个媳妇要生了,请了好几个接生婆都不敢接手,说胎位不正,大出血。奶奶二话没说,揣上东西就去了。走到半路雪太大,山路全封了,她摔了三跤,最后一跤滚到沟里,手腕上的红绳断了,十二枚铜钱滚了一地。
她摸黑捡铜钱,只捡到十一枚。最后一枚怎么都找不到,雪越下越厚,她不敢再耽搁,攥着十一枚铜钱赶到了那户人家。进去一看,产妇已经不行了,脸白得像纸,身下的血把半张炕都染红了。奶奶伸手一摸,胎位横着,脚朝下,头朝上。
她使了所有能使得上的法子,折腾了大半夜,孩子也没转过来。产妇最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话就断了气。那句话是方言,奶奶只听懂了几个字——“下一个……还找你……”
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了。奶奶坐在雪地里哭到天亮,把那十一枚铜钱埋在雪里,空着手回了家。
从那以后,她再没接过生。有人来请,她就说:“手生了,不敢耽误人命。”旁人以为她是年纪大了不想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怕。
那枚丢了的铜钱,她找了十年。
每年下雪的时候,她都沿着那条山路走一遍,拿根棍子在雪里扒拉,扒拉了十年,什么都没找到。她跟我说过:“远儿,那枚铜钱不找到,我就得欠着。欠着谁的,你猜不到。”
我猜不到。直到那年冬天。
奶奶病重的时候,把我叫到床前,那串只剩十一枚的铜钱塞给我。她的手像枯树枝,攥着我的手指头,力气大得吓人。
“戴上。”
“奶奶,这是你……”
“戴上。”她嗓子里像灌了砂子,嘶哑得厉害,“不戴上……她找不着你。”
“谁?”
“死的那娘俩。”奶奶闭上眼喘了半天,“她们在找接生的人……我是最后一个……我死了,就轮到你了。”
我莫名其妙,我一个大小伙子,接什么生?可看奶奶那样子,我不敢反驳,把铜钱揣进兜里。铜钱贴着胸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奶奶是第二天晚上走的。走得很安静,像她接生过的那些孩子,没哭没闹就出来了。家里人忙着办丧事,我守着灵堂,胸口那串铜钱时不时响一下,叮叮当当的,像是里头有什么在动。
头七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生前的屋里。半夜被冻醒了,窗户没关,风呼呼往屋里灌。我起来关窗,手碰到窗框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李婶……李婶……”
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扒着窗缝往外看——院子里站着个人,白衣服,头发长长的,遮着脸。她怀里抱着个东西,裹在布里,看不清是啥。
她站在院子中央,不动,也不进来。一遍一遍地叫:“李婶……我来接生了……你开开门……”
我腿肚子转筋,攥着胸口的铜钱不敢出声。那女人叫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朝我这边看过来。头发往两边一分,露出张煞白的脸,眼眶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勾勾地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