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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底下是个洞。黑洞洞的，看不见底。我爹拿绳子拴了块石头扔下去，绳子放了老长，到底了。他往上拽，拽到一半，绳子突然绷紧了。

底下有东西拽住了。

我爹使劲往上拉，赵大牛帮着拉。两个人拉了半天，绳子那头松了。拉上来一看——石头不见了。绳头上沾着黑泥，还有一股子腥味儿。

马工头站在坑边往下看，看了半天，说：“行了，填吧。”

当天下午就往坑里填石头。大块大块的青石往里扔，填一层，浇一层灰浆。填了整整一天，坑填平了。第二天在上面起了桥墩，砌了半个月，桥墩砌到出水面。

桥修了半年，完工那天放了鞭炮，县里来了人剪彩。可剪彩的人站在新桥上，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河西那个桥墩，从水面往上大概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块石头颜色不对。别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就那一块，暗红色的，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我问过我爹，那块石头怎么回事。他说：“那是压胜石，砌在桥墩里的。里头的东西出不来，就在石头上留了个印。”

“里头什么东西？”

我爹说：“你别问了。知道多了不好。”

桥修好之后，头几年没事。可到了第五年，出事了。

那年夏天发大水，白水河涨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水漫过桥面，把两岸的庄稼全冲了。水退了之后，河西岸的桥墩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裂了。

裂缝里往外渗水，红红的，跟血一样。有人拿碗接了一碗，腥得没法闻。消息传开之后，村里人不敢从桥上走了。宁可绕远路，也不走白水河桥。

又过了两年，赵大牛疯了。他一个人跑到桥上，站在河西桥墩上面，往下看了半天，然后一头栽了下去。人捞上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嘴张着，里面塞满了黑泥。

我爹从那以后就不修桥了。他把石匠家什收起来，改行种地。可他心里有事，没过几年就病了。病了大半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块石头碎了，底下那东西就出来了。赵大牛看见它了，我没看见。可我知道它长什么样——它长着赵大牛的脸。”

我爹走后，我离开了白水河，再没回去过。前些年听说那座桥拆了，要重修。施工队拆桥墩的时候，从河西桥墩里挖出了一样东西——一具骨头，蜷在石头缝里，被灰浆裹得死死的。骨头很小，像是个小孩的。

那骨头被县里收走了，说是文物。可白水河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文物。那是当年修桥的时候，有人故意放进去的。玄武石板又在桥墩里砌了一具小孩子的骨头，意思是给里面的东西找个伴，哄它别闹。

那具骨头是谁家的孩子，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外乡逃荒来的，有人说是村里谁家夭折的。反正修桥那会儿，工地上人杂，少个小孩也没人注意。

桥拆了，河道改了，白水河上现在是一座钢筋水泥的新桥。可我有时候晚上做梦，还是能梦见那座老石桥。桥墩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还在，裂缝里往外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河面上。

水面上映着一张脸。是赵大牛的脸。

他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听，听见他说：

“底下太挤了，你来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