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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眼。

船尾坐着的那个女人，脸朝着我。头发被风吹开了，露出一张白惨惨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窟窿，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嘴一开一合，跟我说了句话。

“去年七月半，你渡的那个人呢？”

我猛地想起来。去年七月半的晚上，有人敲我家门，说对岸有急事要过河。我本来不打算渡的，可那人拍门拍得急，说家里老人快不行了，得赶过去见最后一面。我心一软，破了规矩，渡了他一趟。

到了河中间，那人就不对劲了。他站在船头，一直盯着水面看。我喊他坐下，他不听。船到河心的时候，他突然往水里跳了下去。我拿竹篙去捞，什么都没捞着。那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沉了底。

第二天我报了官，官府派人来打捞，捞了三天什么也没捞到。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可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都听见河里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喊“船家”。

此刻船尾这个女人问我，去年七月半渡的那个人呢。我明白了，她跟去年跳河那个人是一路的。

“我不知道！”我喊了一嗓子。

那女人从船尾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怪，直挺挺的，像是一根竹竿被从水里拔了出来。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湿漉漉的脚丫子在船板上留下一串水印。

“你不知道，我知道。”她说，“他在底下等着你呢。他说你渡了他半程，还剩半程，得补上。”

我抡起竹篙朝她打过去。竹篙穿过她的身子，像是穿过一团雾气。她连躲都不躲，伸出手来抓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甲又长又尖，嵌进我肉里。

这时候，船底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我认得——就是去年跳河那人的声音。他说：“船家，下来吧，底下宽敞。”

我拼命挣扎，一脚踹在船帮上。船猛地一晃，那女人松了手。我翻身就往水里跳。在水里我听见那女人在船上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顺着水面飘出老远。

我拼命往岸边游。游了不知道多远，手碰到岸边的石头，爬了上去。趴在地上喘了半天，回头看了一眼江面。

雾散了。月亮出来了。江面上什么都没有。我的船还在，漂在河中间，船头朝着上游，船尾朝着下游，自己在那转圈。

我爬起来跑回家，门一闩，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去河边看，船还在。船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下船板上两行湿脚印，从船尾走到船头，然后消失了。

那之后我再没摆过渡。我把船拖上岸，翻过来扣在院子里。船上那两行湿脚印干了之后也没消，印在船板上，颜色比木头浅，怎么看怎么像。

去年跳河那人叫什么名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只记得他上船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包，包得紧紧的。他跳下去的时候，那布包没跟着沉，漂在水面上。我捞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红布鞋。

女人的鞋。绣着花的那种。

我把那双鞋放回船上了。就在船头的位置，放了好几个月。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可能是被风刮走了，也可能是被水冲走了。

可我知道，那双鞋早晚还会回来。因为那双鞋的主人，还在河底下等着。等着一个撑篙的人，渡她过河。

那趟船我没渡完。半程。跟去年一样，也是半程。

我爹说，摆渡的人，这辈子渡的人都是有数的。你渡了多少活人，就得渡多少死人。活人渡完了，死人就来补。补完了，才能收篙。

我收了篙，可账还没清。那双红布鞋，就是账本。什么时候鞋回来了，什么时候账就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