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根针是我叔留给我的,用了三十年没断过。可这回,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我把断针搁在一边,从药箱里又取出一根。刚穿上线,还没扎下去,尸首的手动了。
她的右手,从白布底下滑了出来。五指张开着,朝上翻着,手心正中间有一个黑点。我凑近了一看,那黑点是针眼。有人已经扎过了。
可这尸首是从城里运回来的,一路上没人动过。谁扎的?
我心里发毛,可活儿还得干。我把她的手塞回白布底下,继续缝。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鸡叫了。
第一声鸡叫从村东头传过来,我手一抖,针扎偏了。本来该扎肚脐的位置,偏了半寸。按照规矩,扎偏了也得扎完。我硬着头皮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结,收了线。
收针之后,我想起我叔说的,要在右手心扎一针。我拿起针,把尸首的右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那个黑点还在。我照那个黑点扎了下去。
针尖刚碰到皮肉,尸首的右手突然合上了。
五指蜷起来,把针夹在了中间。我往外拽,拽不动。那五根手指头铁箍一样箍着针,我使了全身力气,连针带手都拽起来了。尸首的胳膊被拽得直挺挺的,可手指就是不松。
我慌了,拿起剪子去剪线。线剪断了,可针还在她手心里。我扔下剪子就跑,一口气跑回家,把门闩了,在屋里蹲了一天。
第二天马老板来找我,说尸首入棺的时候,右手怎么也掰不开。掰了半个时辰,最后硬掰的,掰断了三根手指头才把针取出来。取出来一看,针尖上挂着一丝肉,红红的,像是刚扎的。
“你扎偏了。”马老板说。
我问他,那尸首身上那些口子是怎么来的。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媳妇是跳的楼。可跳之前,自己拿刀在肚子上划了一刀。她说要把肚子里的东西放出来。”
“什么东西?”
马老板没回答。他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个红布包,方方正正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针。跟我叔留给我的那根一模一样,只是针鼻子上拴着红线。
“这是我媳妇的针。”马老板说,“她生前是裁缝。你叔那根针,是不是也是裁缝的?”
我愣住了。我叔从来没跟我说过针是从哪儿来的。可我小时候听他念叨过,他年轻时候有个相好的,是镇上裁缝铺的闺女,后来死了,死的时候身上也全是口子。
那根针,我一直留着。没再用过,也没扔。搁在堂屋的香案上,跟祖宗牌位摆在一起。
有时候半夜醒了,能听见针在红布里轻轻响。像是有人在穿线,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东西。
我右手中指上有一道疤,是当年被尸首攥住针的时候划的。那道疤到现在还在,弯弯的,像个月牙。
我叔说过,缝尸这行当,缝的是别人的身子,攒的是自己的罪。你缝得越多,罪越重。等罪攒够了,就得拿自己来缝。
我缝了八年,少说也缝了几十具。我叔缝了四十年,最后死在了尸首旁边。那个裁缝铺的闺女,死的时候身上的口子,就是我叔缝的。缝完了,她的针留给了我叔。我叔死了,针又到了我手里。
现在那根针还在堂屋里搁着。我没传给任何人。我儿子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你太叔公的遗物。他不懂,也不问。
可我知道,那根针迟早要找个新的主人。谁拿了它,谁就得接着缝。
针一天不锈,这事儿一天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