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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把这句问话前后翻了几遍,才抬起头,声音平稳:官家用人不拘一格,不然我现在也不会再站在这里了。
赵匡胤听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认可。
所以你明白,他把那张扣在桌上的纸拿起来,递到赵普面前,朕现在把这个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干净,是因为朕能信得过你。
这句话说得毫无温情,却是赵匡胤能给出的最重的话。
赵普双手接过那张纸。
借着烛火,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全是一个个名字。
赵普的神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刚才所有的恭谨都收干净了,眼底翻上来的是刀子一样的冷静。
这就是他赖以生存的本钱。
臣明白。赵普捏紧了纸张边缘,所有见不得人的事,臣一肩担之。所有骂名,臣一身背之。太子殿下的手,不沾一滴脏水。
赵匡胤拿起旁边的铁棍,拨弄了一下盆里的银骨炭,火星窜起,照亮了他半张脸。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清理门户。
赵普目光紧盯着纸上的名单。
明年开春,朕会寻个由头,西幸洛阳,带走晋王。赵匡胤盯着那团火,声音没有起伏,到时候,朕会下旨,由太子留守京城监国。这是你动手的最佳时机。
赵普屏住呼吸。
皇帝出巡,京城由太子和詹事府接管,这是绝无仅有的清洗窗口。
名单分三等。赵匡胤用铁棍指了指纸面的最上方,第一等,上面那七个人,全是光义府里养出来的死士和幕僚,这些人掌握着光义这些年暗中联络地方、调度走私钱粮的隐秘关节。
他转头看向赵普:朕离京之后,这七个人,必须死。
要急病暴毙,或者意外身亡。要干净,要快。决不能牵扯到太子身上半点干系。
赵普点头,眼神冷硬:臣会亲选绝对可靠的人去办,不会动用武德司明面上的暗桩。事后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留首尾。
第二等,往下看,十五人。赵匡胤继续说道,这十五个,是地方节镇和转运使里的实权官员,他们与光义勾结过深,且大多劣迹斑斑。对付他们,不能暗杀。要借御史台的札子,用风闻言事的规矩,公开审理,明正典刑。
拿他们开刀,既能斩断光义伸向地方的触手,又能以严刑峻法收拢民心。
赵普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割据一方或者手握财赋的肥缺,杀人只是表面,给东宫腾位子才是正经。
臣明白。这十五人,臣会按台谏和吏部的常规程序来推,做成铁案。赵普抬起头,嘴唇绷成一条线,死在国法之下,谁也挑不出理。
赵匡胤扔下铁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第三等,三十余人。都是些首鼠两端,在开封府里跟着光义摇旗呐喊过的中下层官吏。这些人杀之无益,反而容易引起朝野恐慌。借明年的京察磨勘,寻些贪墨失职的小过错,全部贬谪到岭南琼崖那种瘴气之地。永不叙用。
三步棋。
七人死于暗杀,十五人死于国法,三十余人流放天涯。
开封府这十五年经营出的根系,将被连根拔起。
赵普将纸折叠起来,解开外袍,仔细贴身收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好。
第一件差事,臣领了。赵普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那……晋王本人呢?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漏壶滴水的声音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赵匡胤站在炭盆边,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转过头,盯着赵普,目光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普毫不退缩地迎上皇帝的视线,双拳在袖中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