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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禄知道所有的事。
每一笔银子怎么走的,每一次见面谁在场,每一味药从哪里来,方禄全知道。
如果方禄先开了口,他钱仲仁就不是贪了些银子的事了。
是知情不报,是同谋,是共犯。
宋琪喝了口茶,把茶盏搁回桌上。
“钱医正,开封府的规矩你应该听说过。先说的从轻,后说的从重。”
钱仲仁趴在地上,浑身的肉都在抖,牙齿磕着地砖咯咯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碎。
“我……我说。”
宋琪放下茶盏,抬手。
签押房门外等候的孔目官推门进来,铺纸研墨,笔尖蘸饱了墨汁悬在半空。
钱仲仁开始说。
从开宝七年春天方承山第一次请他喝酒说起,到每年腊月方禄亲自送银子上门,到陈瑀与他如何分配差价,到侯陟每隔三个月派人传话照旧办。
说到后来,他已经不抖了,声音反而平了下来。
兜不住了,索性全说。
孔目官的笔跟不上他的嘴,墨汁洇湿了三张纸。
宋琪没有打断,一直听到钱仲仁说出第十七种药材的名字。
十七种。
不止附子。
黄芪,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陈皮,半夏,茯苓……十七种常用药材,全部通过保和堂以低于市价的价格采办,差价分三份,陈瑀四成,钱仲仁三成,剩下三成由方禄带回侯陟府上。
三年累计,八万三千贯。
孔目官写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宋琪一眼。
宋琪神色不动。
“继续。”
钱仲仁说完银子的事,停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喘了几口气。
宋琪等着。
“还有。”
钱仲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侯御史……不止在医官院安了人。”
宋琪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在太常寺,光禄寺也有安排。太常寺的祭器采办,光禄寺的御厨食材,都是一样的路子。”
签押房里安静了三息。
孔目官的笔尖在纸面上悬着,墨汁凝成一个圆点,洇开来。
宋琪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开封府衙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廊下照的昏黄。
他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钱仲仁,对孔目官说了一句话。
“录完,密封。三份。”
孔目官低头应了。
亥时,三份供词分别装入密封的黄绢封袋,蜡封口,宋琪的私印按上去的时候,蜡油滋滋冒着细烟。
他把三份纸袋递给等在门外的三拨人,一拨往东宫,一拨往福宁殿,一拨留开封府存档。
身边的孔目官收拾桌案,忍不住低声问了句。
“宋判官,这份供词……”
宋琪摘下官帽,揉了揉太阳穴,。
“这汴梁城,该睡不着了。”
同一夜,福宁殿。
赵匡胤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宋琪送来的供词,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太常寺,光禄寺亦有安排,他停了。
朱笔搁在笔架上没动。
赵匡胤从御案左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份旧档。
封皮上写着太常寺采办亏空六个字,日期是半年前。
他把旧档和供词并排放在御案上,灯火将两份文书的边缘映的忽明忽暗。
赵匡胤提起朱笔,笔锋顿了一息,三个朱红大字落在旧档封面上。
一并办。
笔搁回笔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两份文书,落在案角那张折好的纸上,那是赵惟吉画的竞标法简图,被他贴身收了这些天。
“太常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