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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大军出征。
汴梁城南大营,十万禁军列阵完毕。
旌旗从城南校场一直排到汴河码头,铺天盖地。
云层压得很低,天是灰白色的,没有雨点,也没见日头。
赵惟吉站在逍遥辇旁,仰头看天。
风从正北方向刮过来,硬生生灌进脖颈子,带着浓重的深秋凉意。
苗无棣弯着腰,双手麻利地将赵惟吉斗篷上的丝带打了个死结,又把领口的狐毛往里掖了掖。
前方传来低沉的鼓声。
赵匡胤全副甲胄,大步跨出福宁殿,翻身上马。
铁骑仪仗分列两侧,马头齐平,开路出城。
明德门前,送行的人群黑压压一片。
赵德昭率百官站在最前面,穿着太子冕服,头戴九旒冕,神色庄重肃穆。
在他身后,薛居正领着沈义伦和楚昭辅等重臣分列两排。
武将班列中,陈钦祚穿着崭新的殿前司都虞候官服,腰挎长刀,脊背挺得笔直。
赵惟吉扒着逍遥辇的窗棱,脑袋探出大半。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送行家眷的队伍角落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石蕊穿着素色裙袄,手里紧紧捏着一块帕子,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望过来。
赵惟吉冲她挥了挥短胳膊。
石蕊没招手,只是抿着嘴,定定地看着。
大军缓缓开拔,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行军一个时辰后,队伍速度慢了下来。
苗无棣凑到车窗边,把嗓子放低:“殿下,官家下马了,要上銮驾歇脚。”
赵惟吉看了一眼前方。
赵匡胤刚把马缰递给侍卫,转过身时身子微微侧着,右手不着痕迹地背在身后,用力揉了两下左手腕。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车门跳下逍遥辇。
“殿下,您慢点。”
赵惟吉没理会苗无棣的惊呼,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跑向銮驾,在内侍关门前一把扒住门框,理直气壮地喊:“翁翁,我这车太颠了,我要跟你坐。”
赵匡胤半倚在明黄色的软垫上,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来,坐这里。”
赵惟吉爬上车,顺溜跑到赵匡胤身边坐下。
銮驾宽敞平稳。
赵匡胤闭着眼,呼吸发沉。
他的左手搭在膝盖的软甲上,半天没动静,但过了一会儿,食指和中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
起初是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幅度不大,但频率越来越密。
赵惟吉解开包袱,从里头翻出一块棉布,轻手轻脚地爬过去,将布对折敷在赵匡胤的左手上,两只小手贴着布面轻轻按压搓揉。
揉了一阵,赵匡胤没睁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这手劲儿,还没宫里的猫爪子劲大。”
“我骨头还没长齐呢,翁翁将就着用。”
赵惟吉没停手。
按了一会儿,赵匡胤的手指彻底安静下来。
赵惟吉靠在车壁上,看着赵匡胤花白的鬓角,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正史记载,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
今天是八月初三。
两个半月,七十多天,这是他和阎王爷抢人的最后窗口。
这根弦,他一息都不敢松。
午时,大军就地修整造饭。
赵惟吉刚从銮驾里跳出来,张齐贤已经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份清册。
“殿下,都齐了。”
张齐贤递上单子:“随军医官院一共十五名医官,一百四十名救伤卒全部分配到各营。”
赵惟吉接过清册看了一眼,点点头。
“一百二十副赶制的药箱也全部上了辎重车。”
张齐贤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放低:“刘院使还带了两头活猪,说是趁着路上扎营继续做缝合伤口和烈酒消毒的比对实验。”
赵惟吉愣了一下,赶紧指着后军方向:“把装猪的推车安排到御营外围去,千万别离銮驾太近,猪屎味要是飘过来熏到翁翁,你们全得挨军棍。”
“省得省得,我已经让人把猪车推到下风口了。”
两人正说着话,曹彬骑马从前军方向赶来,直接在两人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曹彬大步走过来,嘴角扯出一个浅淡却持久的弧度,眼角的皱纹自然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