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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朕的话给太原城里的探子。”赵匡胤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淡,“就说,北汉有人想献城投降。把消息撒开,越多人知道越好。”
李神福低头:“遵旨。”
“尤其是刘继业。”赵匡胤补了一句。
李神福退出帐外。
赵普眯起眼睛:“官家这是……”
“诈降。”赵匡胤端起粥碗,“刘继元没死心,想用这出戏拖时间。但戏唱出来了,就由不得他了。”
他看向赵惟吉:“福孙,明白吗?”
赵惟吉想了想:“就算他是假的,咱们也可以把它变成真的。让太原城里的人互相猜忌。”
赵匡胤点头:“猜忌一起,城就不攻自破。强攻死人多,用计死人少。少死人,朕的江山就坐得稳。”
赵惟吉没再说话。
他看着赵匡胤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看着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依旧亮得吃人的眼睛。
喉咙发紧。
帝王就是这么干的。每一道旨意后头,拖着活生的人命。做这个位子的人,得把心掏出来在铁砧上锤平了,再塞回去。
帐外传来脚步声。
李神福又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
“官家,石岭关第三份战报。”
赵匡胤接过去,展开。
看了两行,眉头松开。
再往下看,嘴角微弯了一下。
看完,他把战报递给赵普。
赵普接过,低声念出来:“涧水伏击大捷。李继隆部与魏咸信部前后夹击,焚毁浮桥两座,斩首一千七百级。辽军监军耶律敌烈重伤,生死不明。辽军已退。我军阵亡七百三十一人,重伤二百余人。”
帐内静了一息。
曹彬吐出一口气:“重伤?”
“魏咸信左臂旧伤撕裂,肋下中矛,浑身刀伤十余处。”赵普的声音有点干,“李继隆左肋中箭,幸未穿透铁札甲。其余将校阵亡四人,重伤十一人。”
赵匡胤拿起粥碗,喝完最后一口。
“告诉刘瀚,”他说,“魏咸信的伤,让他亲自去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针线。务必保住。”
李神福应声退出。
赵惟吉站在案边,看着那封沾着血渍的战报。
七百三十一人。
搁整场北伐里头,这数字小得几乎能忽略。
但七百三十一,是七百三十一条活生的命。
他想起医官营里那六个伤兵,想起高热时的呻吟,想起咳血染红的床单,想起眼神一点一点涣散。
这仗,到底还要填进去多少人?
赵匡胤看了他半晌。
“福孙,过来。”
赵惟吉走到他身边,赵匡胤的大手按在他头顶,掌心粗糙,五根指头的厚茧硌着头皮。
“战场上的死,和宫里的死不一样。”赵匡胤的声音低沉,“宫里死人,悄无声息。战场上死人,是拿命去换命。换得值不值,就是朕和将军们要考虑的事。”
他的手从赵惟吉头顶移到他肩膀,轻轻拍了拍。
“你今天记住两件事。第一,赏罚要快,要分明。第二,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
赵惟吉抬头,看着赵匡胤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杀伐,有疲惫,还有一点只对着他才流露出来的柔软。
“孙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