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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开了口,声音比前面轻了半分。
“不过,小子,有句话我只跟你说。”
赵惟吉抬起头来。
“这三个人能打仗,对咱们赵家来说是好事。”
赵德昭把汤碗放下了,目光对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
“咱们不缺文臣,身边围着的聪明人一堆一堆的。缺的是自家人里面有能上阵的。你翁翁不用他们是对的,我将来……”
他把这句话截了半截,尾音含在齿间没放出来。
“到时候再看吧。”
赵惟吉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在心里。
赵德昭跟赵匡胤的判断走的是同一条路:三个驸马是好刀,但现在不能出鞘。留着,磨着,等将来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再做取舍。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息。
赵德昭在他身后重新拿起笔批公文,笔尖落在纸面上沙地响。
赵惟吉穿过东宫回廊,出了门上了宫道。
苗无棣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盏提灯。
福宁殿的灯还亮着。
赵惟吉进去的时候赵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曹彬走了。
赵匡胤看他进来,手里的军报放下了。
“你爹怎么说?”
赵惟吉把赵德昭的话一条一条复述了出来。
散官升品,食邑加赐,遥领虚衔,金银绢帛给满。兵权实职不碰。魏咸信加入朝不趋。
他说完之后赵匡胤没有马上出声。
殿里静了好一阵。
炭火盆里的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赵普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不错。”
赵普嘴侧那道纹路往下走了一点,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事。
赵匡胤没停:“就按太子说的办。不过具体衔级朕来定。魏咸信的入朝不趋给。石保吉加一个防御使的遥领,王承衍加一个观察使的遥领。”
赵普这时候从膝头把手挪到了笔架上,抽出笔蘸墨。
“臣有一条补充。”
赵匡胤看他。
“封赏诏书的措辞要斟酌。不能写成武将领兵建功的路数,必须写成宗戚之尊尚能躬赴矢石。前者是承认他们有军权,后者是褒奖他们忠心。一字之差,性质不同。”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声。
“行。”
他又加了一条:“诏书里把三个人的具体功劳一条一条列出来。石保吉在哪条河上焚了几条船,王承衍扫了哪几个寨子杀了多少人,魏咸信在石岭关哪座桥头刺死了谁。列得越细越好。”
赵普的笔停了一下。
赵匡胤接着往下说:“让满朝文武都看得清楚楚,这三个人的功劳不是朕凭关系赏的,是他们自己一刀一刀从辽人身上砍下来的。面子给到底。”
张齐贤笔尖落在纸面上,墨汁走成一行小楷。
赵惟吉从福宁殿出来的时候天黑透了。
苗无棣的提灯在前面晃,橘色的光把宫道上的砖缝照得一节一节的。
东宫的灯远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半掩的窗格子里漏出来。
赵惟吉的脚步在宫道中间放慢了。
翁翁让他传话,然后用赵德昭的回答来敲定最终方案。
这不是在征求太子意见,这是一张卷子。
赵德昭答对了,方案就按他的来,将来太子自己执行的时候不会觉得别扭。赵德昭要是答错了呢?赵惟吉不知道。或许翁翁会另外再教一次。
但赵德昭自始至终不知道自己被考了。
替老爹松了口气。
但后脊梁骨上爬过一阵凉。
翁翁对所有人都在出题。对赵普,对曹彬,对赵德昭,对他自己。
宫道尽头,福宁殿的灯火从门缝里泄出来。
一两声压得很低的咳嗽顺风飘过来,到赵惟吉耳朵里就剩闷的两声了。
他站着听了两息,然后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