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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吉把第三只空铜匣拖过来:“抄三份,一份留医官院,一份送枢密院,第三份我带回东宫。”
周医官脸上又起了波澜:“送枢密院做什么?军政之地,看医家脓血文字,岂不荒唐?”
赵惟吉歪头:“军中死人,枢密院不该知道吗?”
“伤兵生死自有军籍伤亡簿。”
“伤亡簿写他怎么死的吗?”
周医官没接话。
赵惟吉继续问:“写他第二日发热、第三日脓水变臭、第五日死的吗?写下回能不能少缝一刀吗?”
下首静了。
刘瀚把手边一张纸展开,上面已经列好疡科考核条目。
清创,止血,缝合,换药,发热记录,脓液辨色,腹伤禁忌。
他把纸推给众人看:“我拟了考法,凡入军中疡科者,先背开山卷,再看伤口图。背不出发热时辰和伤类禁忌者,不得随军。”
周医官看着那张纸,脸色阴晴不定:“这等于是逼老夫们……背死人账。”
赵惟吉忽然笑了。
他脸圆,笑起来眼睛弯的,看着比案上的桂花糕还无害。
“周老先生不想背,也行呀。”
几位老医官同时看向他。
赵惟吉托着腮,奶声奶气地说:“我去求官家降一道宣谕,以后军中疡科考核,不背这本册子的,全调去马厩,照料厩马治蹄子去。”
屋里没人吭声。
刘瀚握笔的手停在纸边,喉结轻滚了两下。
周医官的脸从沉转青,又从青转白。
赵惟吉还在笑:“厩马也会受伤,也要仁心嘛。”
这话太童稚。
也太狠。
周医官终于把视线挪回册子上,伸手翻开第一页。
他翻得慢,眯起昏花老眼凑近绢册,细辨认字迹,先看死者,再看生者,最后停在腹部穿透那几页。
半晌,他开口:“脓色黄绿而臭,腹胀,舌干,热不退。”
念完,抬头看刘瀚:“这一条,后面添上——腹硬如鼓者,多凶。”
刘瀚立刻提笔:“先生见过?”
“见过。”周医官把册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西蜀军中见过三个,开腹受矛,全都死了。”
赵惟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老头不是不懂。
他只是怕医者的体面被脓血撕开。
可救命这事,哪有不脏的。
刘瀚一边写,一边看向另外几位老医官:“开山卷不是我刘瀚的名声,也不只是小殿下的主意。诸位但凡见过那六个人——四个咽气、两个爬起来,就该知道,这东西是命换的。”
这句话落下后,屋内终于有人挪了坐席。
一个老医官站起身,走到案前,指着肩臂伤那页:“这里添一句,箭簇倒钩入肉的,硬拔撕筋,得先扩口子再取。”
另一个也凑过来:“腿骨露白者,不可急缝皮面,烂在里头更糟。”
赵惟吉抱起第三只铜匣,慢往后退了半步,把长案让给他们。
争吵声随即起了。
不是为体面。
是为哪一条该写,哪一个字该改。
刘瀚坐在中间,笔尖不停,眼底的疲惫没散,神色却比昨日亮了许多。
赵惟吉抱着铜匣走出医官院,日光照在铜面上,冷光一晃。
四条命换来的东西,终于不再只是他的神童名声。
这是大宋军队将来少死人的底牌。
他低头摸了铜匣边缘,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什么开山不开山的。
说到底就是拿死人的伤口教活人怎么治。
但总得有人先死,后头的人才知道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