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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吉不知道自己在榻边坐了多久。
苗无棣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的姿势。
五指蜷着,掌心里留着一片凉。
他整个人缩在苗无棣怀里,手脚都不使力气,由着人把他搬走。
被安置在偏殿的时候,外头已经有脚步声了。
急促的,克制的,靴底踩在砖上带着风。
赵惟吉认得出来。
赵普的步子比旁人重半分,落地时有一个短的停顿,是膝盖不好的人特有的节奏。
吕端的脚步轻,但快。
曹彬最沉,间距均匀,一步踩得极准。
三个人前后脚被内侍引至偏殿稍候,确认周遭无人才进了福宁殿正殿。
这是秘不发丧的第一夜。
离正式发丧还有两日夜。
苗无棣把赵惟吉放在偏殿的矮榻上,替他盖了条薄被。
赵惟吉攥着被角,听隔壁传来的动静。
先是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赵惟吉能想象那个画面,三位重臣看见素幔后龙榻上的遗体,该是什么反应。
第一个开口的是赵普,带着鼻音,话在嗓子里卡了一下才出来。
听不清说的什么。
再然后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响,跪拜。
赵惟吉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该发生的事排了一遍。
秘不发丧,封锁宫禁,调换殿前司值守,布置即位大典。
这些步骤史书上记载的很详细。
历史上赵匡胤死后那一夜发生的事,烛影斧声,赵光义连夜入宫,皇后派人找赵德芳却被截住,虽然那些事不会再发生。
但另一些事会发生。
赵光美还在京中,当年晋邸旧人散在各处,老头子在世时只打散了派系,碍于规矩没尽数清理,如今皇权交接,难保没人趁机生事。
消息封得住一天两天,封不住十天半月。
他的思路在这里断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用一个局外人的脑子分析老头子留下的棋局。
那只手刚才还是热的。
赵惟吉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些,牙齿咬住内侧腮肉。
不能哭,哭了就会被人注意到,被人注意到就会被抱出去安置,被安置就听不到隔壁在说什么了。
隔壁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赵普的鼻音已经收了,语速恢复到赵惟吉熟悉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落在点上。
“……对外只说偶感风寒,暂停朝会三日。三日之内,宫禁军权中枢尽可稳住;三日之后举哀即位,再瞒反而人心浮动。”
赵德昭的声音接上来:“殿前司今夜就换。曹枢相。”
“臣已拟好名单。”
曹彬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不快不慢地往下落。
“拱辰门,东华门,西华门三处换当值,涉旧晋邸旧部的中层将校六人,以东宫增派宿卫,轮值替班名义替换,待发丧后再正式调任。切记只换将校,不换兵卒,不得惊扰宫人,擅拦朝臣,静中着手,不得生事。”
“传殿前司都虞候陈钦祚入内。”赵德昭道。
不多时,靴声踏至殿门,一个沉稳的男声应召而入,行礼声利落干脆。
曹彬将换防名册递过去,低声交代了三处宫门的交接时限与核验口令。
“末将省得。三处宫门亥时前全数交割,兵卒不动,只换将官,半分动静也不会有。出了岔子,末将听凭处置。”
陈钦祚应声退下,经过偏殿方向时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息,随即快步离去。
赵惟吉隔着被子都能察觉到,那是舅家的步子。
“武德司那边?”
“臣已传谕武德司,按旧制加强宫禁巡察,各门出入核验加倍。”
曹彬沉声应道。
枢密院只管武德司明面防务,内里的私属暗线非他职权所及,他也从不多问。
待殿内只剩核心几人时,窦神兴上前半步,垂着眉低声回禀:
“殿下,那边已接暗令。赵光美府邸升为暗控,出入人等全数在册。另外按您的吩咐,漏了半分官家病重,太子监国的风声出去。”
他手里捏着一封盖着玄色小印的短笺,眼皮都没多抬。
这是官家生前定下的规矩,他只管收转,不问来人,不看内容,只认印记。
赵德昭微颔首,没再多说。
一个时辰后,殿前司来回禀三处宫门值守全部换防完毕,武德司也递了明面的值守条陈。
赵惟吉在被子里闭上眼。
对,都对,该做的一步没漏。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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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苗无棣叫醒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偏殿里点了灯,苗无棣蹲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小殿下,吃点东西。”
赵惟吉坐起来接过碗。
粥已经放温了,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几乎不用嚼。
他机械地往嘴里送了三四口,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初。”
他睡了两个多时辰,离发丧还有三十余个时辰。
“爹呢?”
“殿下还在正殿。赵相公,吕参政和曹枢密都未走。”
赵惟吉把碗搁在榻边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