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往回走的路上,巷口一条黄狗趴在石阶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只掀了掀眼皮,尾巴懒散扫了下地。
陈文显绕开它,脚步比来时稳了半截。
回到驿馆时,偏院的灯还亮着。
陈洪进没睡,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册手抄的汴京百官录,眯着眼将册子举得略远些,凑着灯烛逐行细看。
“父亲,赵相公见了。”
陈洪进把册子往案上挪了挪:“怎么说?”
陈文显将赵普的话原本复述一遍,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末了补上一句:“他让我得空去东宫,拜会楚王殿下。”
“楚王。”
陈洪进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叩了两下,嗤了一声。
“六岁孩童。纵有些早慧的名声,那也是含着金匙长大的孩子——还能左右朝堂决断不成?”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站了片刻,声音沉了些:“赵普这只老狐狸。”
他哼了声,“三十年了,见过的宰相不止他一个,个都是这副做派——话说三分,事不沾手。也罢,不轻许人是朝堂规矩。他把咱们往东宫推,自个儿落得干净。”
“儿子倒觉得,未必全是推托。”陈文显垂首道,“早前三月在杭州,儿子拜见太子时,见过楚王殿下,那时他还是安定郡王。彼时他便围着海船问东西,对船模、航路格外上心。儿子从杭州回来,便让船坊把那艘压箱底的七舱福船模细打磨完,特意带来东京,本就是备着万一能用得上。”
陈洪进闻言回头,扫了他一眼:“就是年前开工、本预备给我做寿的那艘?”
“是。杭州见过楚王后,孩儿便让匠人停了其他活,把这艘又细磨了两月,用的全是泉州沉水老料,久泡不裂。”陈文显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上去,“福船模一具,三桅七舱,半臂长短。船坊老匠前后耗了半年功夫。”
陈洪进接过单子扫了两行,随手搁在案上,嗤笑一声:“你倒是有心。不过终究是个孩童,当不了朝堂的家。去还是要去,结个善缘罢了,别把筹码都压在这上面。真定生死待遇,还得看官家和中书的意思。孩子爱玩船,送个玩物哄一哄,也让赵家知道陈家不只会献地,海上的家底也拿得出手。分寸你自己拿捏。”
“是。”
“下去歇着吧。”陈洪进抬了抬下巴,“三日后纳土归朝仪,那四套文书你今夜再核对一遍。错个字,到了朝上,就是满朝的笑话。”
陈文显应声退了出去。
偏院里只剩陈洪进一人。
他坐回案前,把百官录重新翻开,停在先前那一页。
秦王赵光美五个字,他指尖在上面虚一点,久未移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灯芯烧歪了,火苗跳了两跳,他伸手拨正,书页没翻。
翌日清晨,鸿胪寺差人送来纳土仪注。
日期定在三日后,因国丧未除,权停正殿大礼,于长春殿行简化仪程,百官常服入班,不设卤簿、不举乐、不赐宴,一切从简。
陈文显通读一遍,递到陈洪进面前。
陈洪进没接,只道:“念。”
从头到尾念完,陈洪进闭着眼听完,睁开眼只问了一句:“受版籍的是薛居正?”
“是。薛相公代君受版籍。”
“赵普呢?”
“仪注上列在班首,随班行礼。”
陈洪进点了点头,起身往里屋走。
里屋桌案上,并排摆着四只楠木匣子,盖子都敞着。
第一只,漳泉版籍图。
绢帛手绘,山河州县标注齐整,边角带着几处虫蛀的浅痕。
他用指腹轻轻压了压那处蛀痕。
第二只,户口册。
黄纸装订,页边磨得发毛,扉页上一行小字:漳泉二州十四县,户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口四十二万一千六百。
第三只,兵甲簿。
薄一册,平海军马步军、甲仗船械,逐一列明。
第四只,州县官吏名录。
知州、通判、县令、主簿,文武官员姓名履历,填得满当。
陈洪进把匣盖一只一只合上,指尖在铜扣上按了按。
末了又把第四只匣子掀开,翻到泉州知州那一页扫了一眼,重新合好。
三十年。
从他接掌漳泉算起,泉州港海舶从十几条涨到几百条,平海军从三千步卒养到八千甲兵,海塘修了三回,港口扩了两次。
如今所有家底,全压在这四只匣子里。
他把四只匣子摞齐,摆在桌案正中。
掌心贴着楠木面,凉得透骨。
他以为这四匣家底是全部筹码,却不知赵惟吉真正盯着的,从来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版籍兵册。
“叫文显来。”
院外有人应声,脚步声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