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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贤适点头,上前半步,展开一幅随身带来的舆图铺在地面上,指尖点在辽东南部的山脉处。
“臣的方案是三路合围,封死出路,逐层搜山,务求全歼。这股宋军轻装奔袭,利在速战,最怕的就是被大网兜住。一旦钻进深山老林,单凭东京道那点守军,追上半年也找不到人。”
“首先命韩匡嗣即刻从雄州前线抽调精兵一万,皆是久战骑军,星夜东进,自辽西走廊压入辽东,堵死宋军向西逃窜的退路,由西向东搜捕推进。”
“其次征调黄龙府、泰州骑兵共八千,沿辽东山脉北麓南下,封堵所有进山隘口,由北向南压过来。”
耶律贤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没出声,示意继续。
“最后东京留守尽起辽阳府及沿海州军五千,沿南部海岸布防,封死登州海路退路,由南向北收缩。再命沿途部族坚壁清野,粮货尽入寨堡,断其补给。三路大军以半月为期,逐层搜山,把这股宋军压缩在半岛中部山区,再聚而歼之。”
耶律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抽一万人?”耶律贤身子往前倾了倾,“杨业会放那一万人走吗?”
“放不放也必须抽,现在心腹之患在辽东,不在雄州。杨业只有一座城,翻不了天;可这两千骑若任由其游走,辽东诸部尽散,后患无穷。”
“这等于承认雄州打不下来了。”耶律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不住的不甘。
耶律贤适转头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打不下来。杨业坚壁清野做了整套功夫,强攻死人,围困缺粮。南府宰相告诉臣,还有第三条路么?”
耶律沙面色铁青,半晌没有出声。
“除了三路大军,还有两步棋要走。”耶律贤适指尖又点向舆图东侧。
“其一,传谕东滩部残部连同黑岭部熟女真,合力攻伐西水部。西水部给宋军做向导、通消息,是这股宋军的耳目羽翼。许他们战后西水部的草场、人畜尽数归其所有,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既断宋军内应,也省了我们的兵力。”
“其二,遣使赴高丽,传谕其国王王伷,命他发本部军兵北上,入辽东助剿宋军。他不是想合作吗,正好拿这件事验他的诚心。若是奉旨出兵,便算他恭顺;若是迁延不至,等平了宋军,便问他通宋之罪。”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随即暗自点头。
这两步借刀杀人、敲山震虎,比单纯调兵合围更见城府。
耶律贤沉默了数息,目光定了。
“就按卿说的办吧。”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黄龙府、泰州的骑兵,七日内必须到位。东滩部、黑岭部的旨意连同给高丽的诏书,今日一并发出。告诉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股宋军一个都不许放归南朝。”
耶律贤适收起舆图,直起身答道:“臣即刻拟诏,快马今夜发出,不出四日必入韩匡嗣手中。”
旨意传出后,殿中诸臣陆续退去,只有耶律贤适留到了最后。
他低声将韩匡嗣可能面临的执行难题逐条陈述:夜间拔营易生混乱,杨业斥候遍布辽营外围,想瞒过五日已是极限;三路大军分属不同司辖,需派重臣统一节制,以免各自为战误了合围时机。
耶律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语气里的怒意早已散尽,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
“贤适,你说,赵德昭刚继位才几个月,竟敢布下这么大的局?”
“雄州有杨业守着,河东郭进在西京道边境耀武扬威,暗地里还敢遣一支轻骑直插辽东腹地,烧我粮仓、屠我部族、搅我属民。朕先前总以为新君嗣位必先安内政、缓边事,只求守住先帝旧疆便算稳妥。如今看来,倒是朕小瞧了这位南朝新主。”
耶律贤适垂首而立,低声应道:“南朝此番行事,确是满朝皆未料到。两千轻骑敢深入我东京道纵横半月,若无朝堂全力授意、边将舍命效死,绝无可能。其手笔之狠、魄力之足,不似新君初立的气象。”
耶律贤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语气里裹着屈辱。
“三路合围若是能成,全歼这股宋军,尚能挽回国威压下各部异动。可若是……”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
“若是再剿不灭,任由这股宋军在山里游走,不出一月粮道彻底断绝。到了那一步……朕便只能议和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朕平内乱、稳五京,没想到第一回被人打进家门口的,竟是南朝一个继位不到半年的新君。”
耶律贤适默然片刻,缓声道:“陛下,三路大军半月合围,只要韩匡嗣撤军动静不走漏,杨业来不及接应,这股人跑不出去。”
耶律贤目光移向窗外,语气里满是不甘与隐忍。
“你就别安慰朕了。宋人会放任咱们去围剿这伙人吗,杨业和郭进可都不是傻子。”
他顿了顿。
“罢了,你先拟好议和的章程,一切都等韩匡嗣的首封军报再说。”
声音落得更轻。
“不到万不得已,朕绝不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