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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放下筷子,目光温柔,却没有把意思藏起来。
“你也十六了,石家蕊儿是太祖当年定下的,钱家那边也候了十年。我想着,是否该挑个日子,把事情定下来。”
范婉仪在旁轻声补了一句。
“前几日曹家夫人进宫,也问起过这件事。”
话说得不重,分量却够了。
三家都在等信。
赵惟吉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息,他才抬头,语气恭谨,里头仍带着几分生硬的回避。
“母后,儿臣刚接下御前军器监的差事,诸事尚未理清。婚事这边,能否容儿臣再缓一缓?”
陈氏还想再劝,赵德昭抬手轻轻一摆。
她会意收住话头,转而问范婉仪,新制的绸缎可送进宫了。
赵德昭向赵惟吉那边侧了侧身,话只递到父子二人耳边。
“试爆的差事,往后交给匠人操持。你是亲王,不该亲自踏进险地。”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隔了片刻才继续问。
“崔彦进这案子,你觉得后面会走到哪一步?”
赵惟吉抬眼,正撞上父皇那道平和目光。
这是在考校他。
“儿臣以为,崔彦进贪墨军器物料,私调牙兵,依律该惩。”
话到这里,他把声量收得更低。
“只是此案一开,文官那边恐怕会借势发作。他们盯的未必只是崔彦进一人,或许想趁这个口子,把武将一道踩下去。长久如此,文武失衡,对边防没有益处。”
赵德昭看了他一眼,唇边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客气的满意。
“还行,总算没蠢到家。”
茶盏落回案面,他靠到椅背上,视线掠过那边剥栗子的陈氏与阿沅,确认无人留意,才把话接下去。
“那朕问你,崔家这种案子,该不该办?”
赵惟吉答得干脆。
“该办。”
“办完之后呢?余下那些人呢?石守信那一辈的后人,哪一家账面干净?全照崔家的例子处置?”
赵惟吉没有接话。
赵德昭也不追问,等了两息,自己给出答案。
“不能。真把将门全办了,谁替朕守边?谁替你去打幽云?”
他的手指在案沿轻点一下,语气寻常得像在评今日菜色。
“你翁翁当年杯酒释兵权,跟石守信他们说,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说白了,是拿富贵换兵权。那会儿天下初定,这些人手里有兵,有旧部,有威望,真逼急了,五代旧事就会回头。他们捞些田地,吃些空饷,只要不碰底线,朕与你翁翁都当作未曾看见。”
他略停半拍。
“这是开国的价钱。”
赵惟吉垂着眼,没有插话。
赵德昭又饮了一口茶,语速放慢,旧事里的凉意一点点浮上来。
“可太平日子过了十年,他们的手越伸越长。田产越置越多,诡名挟户,瞒漏赋税,朝廷税基一寸一寸往下缩。兵籍越虚越狠,四万兵额实编三万,空饷吃到边军铠甲生锈。现在更过分,军器监铁料敢贪,牙兵敢私调,朝廷命官敢杀。”
说到此处,茶盏被他放回桌面,瓷底碰木案,声响短促。
“捞钱捞地,朕可以容。坏军纪,乱国法,动摇朝廷根基,朕容不得。这条界线是他们自己跨过去的,怨不得别人。”
赵惟吉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缓了片刻才问。
“那爹打算怎么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