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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惟吉没急着走,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回头看了一眼御座。
赵德昭还坐在那里,窦神兴弓着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
赵惟吉看见那只摆手的手在抖。
他没过去,转身出了殿门。
石贻孙跟上来,手里攥着火器营的铜牌,走到殿外台阶上时回头望了一眼。
“殿下,官家方才站起来那会儿,左腿踩空了半下,殿里的人大概没看见。”
赵惟吉的脚步停了一息。
“叫窦神兴把翰林医官留在禁中宿直,今晚不许走。”
“得令。”
石贻孙转身要跑,又被叫住了。
“回来。”
“干嘛?”
赵惟吉看着他。
“今日殿上冲大理寺的那二十三个人,火器营什么时候布的局?”
石贻孙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心虚。
“昨晚。您不是说让我带铜牌上殿么,我寻思着大理寺那边也得有人盯着,就调了两火的弟兄过去蹲点。”
“孤几时说让你调人去大理寺了?”
石贻孙的笑僵了一下。
赵惟吉看了他两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石贻孙站在台阶上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才嘟囔了一句:“没骂就是夸。”
午后,赵惟吉命人从籍没查封的周府财物中拨出三万贯,折支银绢见钱,装了十二辆大车。
车上各立青旗,旗心题“储宫”二字,大张旗鼓地出应天门,经皇城端门,过天津桥,自定鼎门出城,直奔城外驻泊禁军大寨。
沿途百姓围观,不少人指指点点。
有人问这是干什么的,押车的禁军也不隐瞒,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赏诸军的犒设钱,贪官家里抄出来的!”
消息比车快。
等车队到了营寨辕门外,里头已经列好了队。
石贻孙代赵惟吉到场宣旨,每人给钱三百文,另给酒食。再自东宫别库拨钱一万贯,充阵亡之家优给,录其子孙,赐其家钱帛。
军士们领了钱,欢呼声传出营寨三里远。
傍晚,罪人姓名、赃数及商税新令并榜于洛阳诸坊板榜,揭于官宇屋壁。
榜上写得直白——周兴远等七人贪了多少银子,盗了多少交引,卖了多少空白田契,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李沆写的。
用词严谨得像刑部的判词,但数字够大,大到老百姓不需要识多少字就能理解“这帮人该杀”。
茶坊里有人把榜念给不识字的老头听,念到四十三万贯的时候,老头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这钱够老汉吃几辈子的?”
“你活八百年也吃不完。”
“那杀得好。”
李沆监督籍没,从周府地窖里搬出来的东西装了三十车。
光珊瑚就有两株,其中一株三尺高,品相极好。李沆估了估价,整个人的嘴角往下拽了一下。
“三司户部使的俸禄,攒一百年也买不起这个。”
他身边的吏人不敢接话。
李沆深吸了口气,拿笔在册子上重重勾了一道,继续往下清点。
石贻孙在何承业府上也没闲着,盯着禁军翻箱倒柜。翻到第三进院子的时候,从花厅隔断后面搬出一套黑釉茶具。
他捧着那把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壶底刻着“德昌”两个字,釉面上隐起一层兔毫纹,是建州的窑口。
“好东西。”
身边的军士问:“石祗候,这个也入库?”
石贻孙把壶揣进怀里,拍了拍。
“入什么库。回头我拿去孝敬我爹,他上回揍我揍折了一根面杖,拿这个赔他,兴许下次能少挨两下。”
军士没敢笑。
入夜,赵惟吉在东宫书房里批札子,窦神兴的人送来一份加急密报。
江南那边的消息——行户那帮人收到洛阳的信,当日就散了。
原本停在运河里不动的粮船,第二日一早就开始装货了。堵在官道上的石头车也撤了。没人再提什么“罢市”,没人再提什么“停运”。
赵惟吉把密报放下,拿起旁边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头。
王旦站在书案旁,手里抱着一摞新拟的文书。
“殿下,两浙路市舶司并盐铁岁课的新格,臣已按您的意思改了第三稿,堵上了过去虚报损耗和以货抵税的口子。”
“放那儿,明早进呈中书门下。”
王旦把文书放下,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臣刚收到窦内侍传的话。”
王旦的声音低了下去。
“官家回后宫上辇的时候,吐了血。”
赵惟吉搁笔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窦内侍说……辇帘上全是。”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的更鼓远远地敲了三下,三更了。
赵惟吉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
“备马。走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