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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使君在最前头的塌口泡了四个时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啃骨头?”
“来两个人,把这口最大的肉汤锅抬起来,跟我往前沿送!”
几个兵丁抬着大铁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泥堤深处走,姚彦章跟在后头破口大骂。
“哪个敢洒出一滴汤,老子今晚扒了他的皮垫靴底!”
西边的缓坡上,石保吉赤着上身,肩头压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端拴着几百斤重的大青石。
他那白胖的身子在水坑里翻滚,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坑里,灌了一嘴黑泥。
周围干活的十几个民夫停下动作,发出几声窃窃私笑。
石保吉吐掉嘴里的泥渣,用红肿的手掌撑着地面爬起来,一言不发,再次把麻绳套回肩膀上。
肩膀上的皮肉早就磨破了,混着雨水和泥巴,渗出一缕缕血沫。
第三趟搬完,石保吉瘫坐在石堆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拉坏了的风箱。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民夫犹豫了半天,把自己腰间挂着的缺了口的木杓递过去,里面盛着半杓温水。
“驸马爷,润润嗓子吧。”
石保吉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只油腻的木杓,又看了看老汉浑浊的眼睛。
他伸手抓过木杓,仰起脖子把水灌进喉咙,用泥手抹了一把嘴巴。
“老丈,这石头分量够足吧?没给你们丢人吧?”
老民夫憨厚地咧了咧嘴,露出豁了的门牙,转身扛起筐子继续往水里倒土。
半夜,淅淅沥沥的碎雨敲打着芦苇荡。
赵惟吉带着傅烈在后堤巡视,脚下是一截垫了麦秸秆的浮桥。
芦苇深处传来一阵哭声,弱得跟猫叫似的。
“停下。”
赵惟吉抬手止住脚步,侧过耳朵听了片刻,顺着声音拨开湿漉漉的苇杆。
一个破烂的柳条筐卡在淤泥里,里面用油布包着两个婴儿,脸上全是泥污,正蹬着细瘦的小腿啼哭。
傅烈跳下泥坑把竹筐抱上来,解开油布看了看。
“殿下,是个对子,哥哥和妹妹,脐带上还系着干草绳,像是昨晚刚生下来就扔在这儿的。”
赵惟吉把湿淋淋的外衣脱下来,将那个哭得快背过气的女娃裹进怀里,用指腹蹭掉孩子嘴角的泥沫。
“回营,找个避风的火堆。”
大帐外头的篝火烧得劈啪作响,赵惟吉坐在枯木桩子上,怀里揽着两个孩子,一口一口喂着熬烂的麦糊糊。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石贻孙揉着眼睛从营房出来,打着呵欠走过来,看见赵惟吉怀里的情形,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您这抱娃娃的手艺,可比在崇文院批公文顺溜多了。”
赵惟吉站起身,把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一股脑塞进石贻孙怀里。
“抱好了,东宫后院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缺两个长大了喊你表兄的人。”
石贻孙两手僵硬地托着襁褓,吓得汗都出来了。
“殿下,这可使不得,我一个带兵的粗人,哪里会照料这个?”
崔仁冀的快马在这个时候撞进了营门,马鞍两侧挂着被江水浸透的行囊。
“殿下!海运先头船队三十艘已抵汴口,二十万石陈米全部完好!”
崔仁冀跳下马背,脸色却带着几分惊疑,快步走到赵惟吉身前。
“只是明州港那边出了桩怪事,通海号抢在官船前头装了六船精粮,报的是去广南,出的却是北上密州的航路。”
赵惟吉接过崔仁冀递过来的水路文引,展开扫了一眼。
“密州再往北,就是定州的后方海岔子。”
他走到舆图前,用指甲在密州和定州之间划了一条笔直的深痕。
“崔仁冀,传令你在海上的船夫,只要盯着那几艘船停在哪个码头,别露行迹,也别拦着。”
韩守约手里抓着厚厚一本抚恤名册,眼圈通红地闯进帐子。
“殿下,您看看这个!”
“抢险队殉职九人,抚恤粮按规矩该发三十石,昨晚营里核对,这页后头盖了销除的朱砂印,说是粮料院已核销!”
“我儿子的尸骨还在棚子里停着,我这个当爹的怎么不知道粮料院核销了?”
沈知远拿起放大镜照着那个浅淡的朱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印鉴的笔划是巩县县丞刘守节的手笔,字迹里少了一笔回锋,是他惯用的记号。”
“他们把抚恤的名额挪到巩县常平仓,假装粮米已经发出,实则虚报冒领。”
赵惟吉把名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没动。
“沈知远,让洛阳府放个风声出去。”
“就说朝廷要在五日后巡查巩县常平仓,核准灾民抚恤与度汛存粮。”
夜色渐深,巩县县衙后堂一片寂静。
知县贾希仁手里拿着几张新写的封条,正一张张贴在内堂的三口小粮仓门环上。
县丞刘守节站在廊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红绸布包。
“贾公,朝廷的巡查使真要来验仓,咱们这几口仓里全是麦麸和干草,一揭底就全露了啊。”
贾希仁拍了拍手上的面糊,把那包银子拍回刘守节胸口上。
“怕什么,朝廷的粮船全堵在黄河上,他们自顾不暇,谁有闲心深挖?”
“去,把前两年的旧收纳底册送到城外庄子里,一把火烧干净,别留下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