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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是被脚踝的刺痛叫醒的。睁眼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对面墙壁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坐起来低头看右脚踝,昨晚从消防梯落地时崴的那一下,经过一整夜已经肿了起来,脚踝骨外侧鼓起一个淡青色的包,皮肤绷得发亮,碰一下像按在熟透的果子上。
她试着踩了一下地面,疼得倒吸一口气,扶着床架单脚蹦了两步,靠住衣柜喘了几秒钟。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一夜没充,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未读消息叠了十几条,大部分来自林予安的更新汇报,中间夹着一条苏念凌晨两点发来的:我爸今天没回家。打他电话关机了。你那边如果接到什么消息麻烦告诉我。
沈知微看了一眼时间——清晨六点二十。她先回复了苏念:我这边没接到消息。你报警了吗?然后点开林予安的对话窗口。他的消息从昨晚十一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多,按时间顺序排列,条理清晰得像一份分时报告。
十一点:查到三家位置符合城东郊区条件的修车厂,2008年7月15号夜间营业的有两家。一家主营卡车维修,已经关门五年了。另一家叫东风汽修,现在还在开,老板换过两次。
十二点:托人问到了东风汽修的老员工电话。一个姓赵的师傅,2004年到2013年在那边干。他说当年夜里确实接到过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但修的不是车架号,是后保险杠和左侧尾灯。
一点:我直接给那个赵师傅打了电话。他说那辆车的后保险杠有碰撞痕迹,尾灯碎了一边,车身上的刮痕高度……他原话是像是蹭过了什么东西的边缘,比较钝,不像撞车更像碾过障碍物。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辆车给的是现金,而且车主让他加急修,加急费给了双倍。
两点:赵师傅说那辆车的司机他不记得脸了,但记得车牌。因为那辆车停进来的时候前杠擦了门框,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牌照,尾号是627。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住了。627。她猛地想起昨天下午在校门口右转看到的那辆灰色轿车——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里特意标出了车牌末三位。同一个数字,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一辆灰色轿车。十一年前和昨天,同一组数字从一个细节里浮出来,又沉进另一个细节。
她继续往下翻林予安的消息。
三点:赵师傅说他只修了那一次。第二天车就走了,走的时候司机没来,来了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人把车开走的。他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我问他如果让他看照片辨认能不能认出来,他说试试看。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停在凌晨三点十一分。末尾附了一行:你先睡。天亮之后我去找赵师傅,借他当年同事的群聊翻翻旧合照。
沈知微把手机放到枕头上,坐回床边。脚踝的胀痛感持续地从皮肤底下往外顶,像一颗种子在骨头缝里撑开。她把那只脚小心地搭在床尾的栏杆上,从包里翻出顾深寒那晚给的车架号备忘录,看了一遍又摁灭屏幕。
手机又亮了。林予安的新消息,发送时间六点三十七分:赵师傅刚才给我发了条语音。你先听。
她点开语音条贴到耳边。对面是一个中老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和轻微的方言口音:小伙子,我翻了一晚上旧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当年门店年夜饭的合影。里头有个人站角落里,穿黑夹克,我越看越像那天来取车的人。我已经把照片圈出来发给刚才那个号码了,你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沈知微切回消息界面。林予安紧接着发过来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旧合影,一群人站在修车厂门口吃年夜饭,红色的塑料桌布、搪瓷碗、啤酒瓶摆了一桌。她放大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脸被前一个人的肩膀挡住了三分之一,只露出来半张侧脸,但下颌线的轮廓、耳朵的形状、以及站姿里那种微微偏向一侧的习惯性重心——她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人。
在哪里见过。她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脑子里把近两周见过的所有面孔一排一排过筛子。苏念的父亲、杨警官、顾深寒、教务主任、院长、那个白发检察官、档案室管理员、恒泰门口穿工装的人……她一个一个排除,一张脸一张脸地比对。然后她停住了。
那个侧脸的下颌轮廓,和刘科长在确认单上的签名最后那一笔的走向,有着同一种特征。她反复看了三遍那张签名照片和修车厂的侧脸合影,然后把两张图拼在一起截了屏发给了林予安:你看像不像?
林予安秒回:我正想跟你说这个。赵师傅刚才看到你那张确认单签名照片之后说他确认了。穿黑夹克取车的人就是刘科长。他当年在修车厂跟刘科长见过不止一次,刘科长有辆私家车定期到他们那儿保养。
沈知微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薄被上。刘科长。事故处理科科长提前退休去了南方,杨警官说再也没见过他。可赵师傅记得他,不仅记得,还能从一张模糊的年夜饭合影里把他圈出来。十一年前取走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人,就是负责重新定性父亲那起车祸的人。
她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把赵师傅的语音存好。如果以后需要证人证言,这会是我们手上最原始的一份时间戳证据。
林予安回了一个字,然后又追了一条:你脚踝怎么样?苏念发消息说昨晚你从消防梯下来的时候崴了。
还行,能走。